时候笔尖碰了一下砚台,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这一声“叮”在监视棚里的麦克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监视棚后排,王学齐“恩”了一声。
这一声不响,但他身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这一声“恩”从王学齐嘴里出来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解释了。
陈默搁完笔。
他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开始慢。
从平稳的呼吸,慢慢变成更轻的呼吸,再变成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这一段他演了大概有一分钟。
监视棚里全场没人说话。
冬日的光从西窗的窗纸上斜斜地打在床上。
床上那个皇帝的胸口起伏越来越轻。
屋子里那只青铜熏炉里头的香还在烧,香的烟从熏炉口飘出来,往上飘,香味是淡淡的檀木味。
味、光、声音,三样东西都到位了。
监视棚里那台主机位的镜头慢慢推近。
镜头从陈默躺着的全身,推到他的上半身,再推到他的脸。
推到脸上的时候,陈默最后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出来。
胸口不再起伏了。
全场静了大概十秒。
罗一峰按下对讲机。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过。”
全场没有人动。
按理说听见“过”字,剧组立刻就该开始收东西,但今天没有。
过了大概十几秒,副导演才反应过来。
他举起场记板,准备喊那句最后的话。
他张开嘴,嘴里那句“《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喊到一半,声音哑了。
副导演这一年多没在剧组哭过。
今天他差点哭出来。
他重新清了清嗓子,把那句话喊完了。
“《山河月明》全剧组,杀青!”
全场这才动起来。
武指赵拍了一下旁边一个武行的肩膀。
化妆师林姐转过身,靠着墙站了一下。
资料室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从远处走过来,眼框是红的。
监视棚里。
王学齐转头看梁贯华。
梁贯华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王学齐先开口。
“老梁。”
“恩。”
“咱俩,老了。”
梁贯华笑了一下。
“没办法,老王,江山代有才人出。”
王学齐也笑了。
他没再说话。
他从监视棚里走出来,往外景地走。
他要走出片场抽根烟。
他这个人不抽烟,但他这一年在这个剧组带了一包,今天他要抽一根。
布景里。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
他先把头上那块为了显病色的薄薄的湿毛巾摘了,然后他自己慢慢坐到床边。
他坐了大概有半分钟。
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刚才那一分钟的“呼吸越来越轻”演完之后,他自己的身体也累了。
他坐在床边,从化妆师林姐那里接过一杯温水。
他喝了一口。
喝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西窗。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光不在了。
罗一峰从监视棚里走出来,走到布景里。
他没说话。
他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肩。
陈默抬头看他。
罗一峰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
“小陈。”
“恩。”
“杀青了。”
陈默点头。
“恩。”
罗一峰又拍了拍他。
这一拍比第一拍重一点。
拍完,罗一峰转身离开布景。
陈默坐在床边没动,他低头看自己刚才放下笔的那只右手。
手指还在。
那个“允”字写到一半就停下来了,写在奏折上的那一笔波折的痕迹,墨还没干。
他看着那笔没写完的字。
看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跟那个字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没说出来。
这句话是。
朱瞻基,到这儿了,你接下来不用再撑了。
他抬起头。
他穿着那身长袍,从床边站起来,往化妆间走。
他这一站起来,身上那股病重的劲儿就开始慢慢从他身体里退出去。
退得慢。
退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已经放下来了。
他推开化妆间的门。
林姐站在里头。
林姐看见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接过他外头那件长袍。
陈默坐到化妆椅上。
他对着镜子。
镜子里头那张灰青色的脸,朱瞻基的脸。
林姐拿起卸妆棉。
她从陈默眉骨那块开始往下擦。
灰青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擦掉。
擦掉灰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