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年觉得朱瞻基还活着,是因为剧组里头那个二十四岁的演员把朱瞻基重新活了一遍。
今天那个演员演完了。
于是朱瞻基又死了一次。
小赵蹲在地上,胸口那股气更沉了。
另一头,老周站在化妆间外头。
老周是这剧组里头资历最老的一个群演,六十岁,做这行三十年,他从八十年代一直演到现在,演过的朝代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次他演了两个朱棣朝的老臣,加一个朱瞻基朝的老太监,三个角色加起来戏份不多,但是个个都得跪。
他这把岁数还能接到这种活,已经不容易了。
今天他没参加最后那场病重戏。
他的戏前两天就杀青了。
但是他今天来了,站在化妆间外头。
他没换衣服。
他还穿着前两天那身明朝老臣的常服。
这身衣服他舍不得脱。
他这一年穿过太多剧组的戏服,今年这身他穿得最入心。
他靠着墙站着,等。
他在等陈默从里头出来。
陈默卸完妆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穿着自己的便服,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脸上还带着卸妆之后没退干净的微红。
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周。
老周喊了他一声。
“陈老师。”
陈默回头,看见这个老人站在墙边,怔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这一年他在化妆间里头跟这位老前辈撞过几次面,每次都点头打招呼,但没怎么深聊过。
陈默走过去。
“周老师。”
老周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是混合着的东西,有疲倦,有不舍,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陈老师,我今天来等您一下,不打扰您。”
“周老师您说。”
老周想了一下,没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
这张纸是从他自己一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他把这张纸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一行旧字。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上不豫,崩于乾清宫。”
就这一行。
陈默看着这一行,没说话。
老周开口。
“陈老师,我做这行三十年,我读《明史》读了二十多年,我以前每次读到这一行,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行字搁在书里头,就这么一行。”
“今天我这老脸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一行字重。”
“重得我刚才在化妆间外头都没法直接走开。”
陈默看着老周,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自己继续。
“陈老师我今天来找您不是给您塞东西,我也不是要您签个名,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恩。”
“我以后再读《明史》,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您今天演的那一下抬头。”
“那一下抬头,给这一行字凿出一个空。”
“我以后这一辈子,看到这一行字,那个空就在那儿。”
老周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话从他这种老群演嘴里出来。
陈默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周老师”,他没说“您过奖了”。
他就一个点头。
他知道这个点头不够,但他也知道,老周想要的不是更多。
陈默把那张纸还给老周。
老周摆摆手。
“陈老师您留着,这纸我从1989年那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留着也就是放抽屉里。给您吧。”
陈默接住那张纸。
他点头:“谢谢周老师。”
老周拍了拍他骼膊。
两个人都没再多说,老周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化妆间外的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他低头又看了那一行字。
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忘记这一行字。
不是因为这一行字本身重。
是因为有一个六十岁的老群演,他这一辈子读了二十多年这本书,今天因为陈默演的一个二十秒的镜头,让他觉得这一行字重得没法直接走开。
这是对他这名后辈的认可。
同时也激励着陈默要往自己心中的那个“好演员”靠近。
承载着越多人的期盼,越能让他在每时每刻都审视自己。
演戏赚钱,也要让好故事得到传承。
陈默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
他没多说什么。
他往片场出口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远处片场那边,群演们陆续往演员信道走。
他们没说话。
这帮群演平时一杀青就是吵的,吼的、笑的、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