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画面里的口型贴合得极其精准,唇齿音的起止点几乎分毫不差,但让罗一峰在意的不是技术上的精准。
是情绪。
这句话他在片场听过,当时现场的风太大,录进去的声音被吹得模糊了,但情绪他记得,是好的。
现在在录音棚里重新听到这句话,隔了几个月,陈默的语气跟当时几乎一模一样。
同样的颤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分寸。
他在片场积攒的那层情绪没有散,象一壶温过的酒,放凉了重新热一下,味道还在。
“过。”罗一峰说,“下一条。”
第二场,军帐外偷听将领议事的戏。
朱瞻基躲在帐篷后面,听到将领们在争论是进攻还是撤退,有人说粮草不够了,有人说敌军在北面集结了两万骑兵,有人拍着桌子吼。
然后帐帘被掀开了,朱棣站在里面,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孙子。
“你在这干什么?”
朱瞻基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这场戏的配音只有朱瞻基的部分,朱棣的原声收录没问题。
陈默要配的是朱瞻基被抓到之后的反应。
先是一句很小声的“孙儿想听听”,然后朱棣问他听到了什么,他说了一段话。
这段话是整部戏里少年朱瞻基最重要的一段台词。
“孙儿听到了,有人说打不赢了,有人说还能打,但是没有人说,那些死了的兵,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陈默站在麦克风前面,盯着画面里朱瞻基那张脏兮兮的脸。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气息沉到腹部。
然后开口了。
第一句“孙儿想听听”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象一个被长辈抓了现行的孩子在小心翼翼地解释。
后面那段话,他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留了呼吸的间隙,象是这个少年在说出这些话之前,自己也在想这些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说到最后一句“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他们回去”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象一根绷着的弦被拧松了半圈。
录音间里安静了两秒。
老方摘下监听耳机,扭头看了罗一峰一眼。
罗一峰没有动,他盯着屏幕上朱瞻基那张定格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的扶手。
“过。”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场戏录得很顺,陈默的状态越来越深,到第五场那段内心独白的时候,录音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那段独白是朱瞻基在战后的清晨独自走在旷野上,周围全是昨天战场留下的痕迹,折断的箭杆,倒伏的旗帜,冻硬的血迹,远处有几只乌鸦在盘旋。
他的独白是这样的:
“我以前觉得打仗就是爷爷带着大军冲过去,把敌人打跑就赢了,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书上没写过这些,没写过地上的血会冻成冰,没写过旗子倒在泥里会被马蹄踩碎,没写过赢了之后该高兴的人都没有力气高兴了。”
陈默配这段的时候闭着眼睛。
他没有看画面,因为这段独白没有口型需要对,只有旷野的空镜和朱瞻基的背影。
他闭着眼睛,让自己站回那片草场上。
风从左边来的,他记得。
脚底的草是枯黄色的,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象一个孩子在自言自语,没有刻意的悲伤,没有刻意的感慨,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东西。
但就是这种平,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因为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本身就是最大的残忍。
他还没有学会悲伤。
他只是在描述。
描述完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受。
录音间里安静了很久。
老方摘下耳机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东西。
罗一峰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面,弯着腰看了一眼波形图,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停在旷野空镜上的画面。
他没有说“过”。
他说了另一句话。
“老方,这条存双份。”
老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存双份的意思是,这条不用再录了,并且导演怕设备出问题丢失数据,所以多备一份。
七场戏全部录完,用了不到三个小时。
陈默从录音间出来的时候,脖子和肩膀都有点僵,他站在走廊里活动了两下。
罗一峰跟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今天辛苦了。”
“还好。”
两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罗一峰先开了口。
“陈默,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底。”
“您说。”
“《山河月明》的定档基本确定了,下个月初,央视八套黄金档,同步几个平台上线。”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