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马骏这件事,老周没有从正面入手。他在刑警队干过十二年,知道怎么查一个人而不打草惊蛇——从外围查,从这个人身边的关系网查,从他职业生涯的每一个节点查。马骏的关系网里,有一个节点在滨海。
滨海市犬业协会的副会长,姓赵,叫赵德厚。六十多岁,退休前是滨海市畜牧兽医站的站长,退休后在犬业协会挂了个副会长的名头,做一些品种鉴定和血统认证的工作。马骏每次来滨海,都会去找他。
老周是通过基地的老后勤打听出来的。老后勤姓郑,在基地干了二十多年,专门负责采购和对外联络,跟滨海养犬圈子里的人很熟。老周请他吃了一顿饭,喝了两杯酒,他就把马骏和赵德厚的关系说了个七七八八——“马骏那个人,眼高手低,在训犬圈子里名声不太好,但赵德厚挺器重他。赵德厚是犬业协会的副会长,手里有血统认证的权力。马骏想让他帮忙认证几条狗,好像是为了配种还是什么的。”
老周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放下杯子,“赵德厚住哪?”老郑想了想,“好像在城东,具体哪个小区我不清楚,但他每周四下午都会去犬业协会的办公室坐坐。就在城东的花鸟市场里面。”那天是周三。
第二天下午,老周请了半天假,带着财财去了城东的花鸟市场。市场很大,卖花、卖鸟、卖鱼、卖宠物用品,也卖狗。财财被老周牵在手里,走在人群和摊位之间,鼻子闻到了一百多种味道——花香、鸟粪味、鱼腥味、狗粮味、廉价的宠物香波味,还有动物的粪便味、汗味、血腥味、皮革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泔水。他忍着没有打喷嚏。不是不想打,是忍住了。他现在是一条治疗犬,治疗犬不能在公共场合打喷嚏。
犬业协会的办公室在市场的最里面,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著一块褪色的铜牌,上面写着“滨海市犬业协会”。老周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德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老周穿着一件便装,手里牵着一条德牧,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财财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老周脸上。“你是?”
“周国平,警犬基地的。”老周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放在桌上。赵德厚拿起证件看了看,还给他。“警犬基地的人来找我什么事?”老周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财财蹲在他脚边。“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马骏。”
赵德厚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他的眼睛不大,眼袋很重,但眼神并不浑浊。他看着老周,沉默了两秒钟,“马骏怎么了?”老周说,“没怎么,就是想了解一下。他跟您很熟?”
“不算很熟,认识而已。他在训犬圈子里有点名气,来找我做过几次血统认证。”赵德厚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查他干什么?”
老周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包现金的照片。赵德厚低头看着照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财财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这是什么?”赵德厚问。
“在警犬基地发现的,十万块钱。藏在训练场旁边的小树林里,至少三个月了。我来,是想问您知不知道这件事。”
赵德厚把照片推回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骏的事,你去找马骏。我一个退休老头,不管这些。”
老周看着赵德厚的眼睛。财财也看着赵德厚的眼睛。财财闻到了赵德厚身上的味道——不安。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不安,是那种被人突然问到一件不想回答的事情时,血管收缩、汗腺分泌加速、心跳微微加快的不安。这种不安,比做了亏心事的人要轻得多,但比完全无辜的人要重得多。他知道什么,但不想说。
老周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牵起财财。“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德厚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周国平,你那条狗,是上次考核拿了第一的那条?”
老周停下来,回头看他。“是。”
赵德厚看着财财,看了好几秒钟。“好狗。”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老周从犬业协会出来的时候,天开始阴了。大片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风里带着雨腥味,和那天在殡仪馆外面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肯定知道什么。”老周蹲下来,把财财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快步走向停车场,“但他不会说。赵德厚这种人,一辈子在体制里混,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不想惹麻烦。”
财财被老周抱在怀里,身体随着走路的节奏上下颠簸。他把下巴搁在老周的肩膀上,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花鸟市场。市场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扇没有关紧的门。他想:赵德厚知道的不只是马骏的事。他可能还知道那包钱的事。他不说,是因为说出来会牵连到自己,或者牵连到某个他不想牵连的人。
老周把财财放在副驾驶上,自己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关门、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啪啪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