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住院三个月,儿子只来过一次。这件事,财财一直记在心里。不是为了同情老张头,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对劲。一个父亲住院三个月,儿子只来一次,要么是儿子不孝,要么是父亲不让来。老张头每晚翻手机里儿子的照片,翻著翻著就睡着了,说明他想儿子。想儿子却不让他来,为什么?
财财把这个问题带回了家,趴在沙发上想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跟老周去了医院,没有走货梯,没有走后门,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去。老周不理解,“你不是说要低调吗?”财财心说:今天不低调。今天有事。
老赵的病房里,老张头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吃得很慢,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等软了再用勺子舀起来。他的牙不好,新装的假牙还没适应,咬东西会疼。财财跳上老张头的病床,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早餐。白粥,咸菜,馒头。老赵的早餐是牛奶、鸡蛋、全麦面包,是林苗苗特意叮嘱的。老张头没有家人叮嘱,医院发什么他吃什么。
“你怎么来了?”老张头放下勺子,看着财财。财财用鼻子点了点老张头枕头下面的手机。老张头的脸色变了一下,伸手把手机往枕头底下塞了塞。“没什么好看的。”财财不依不饶,用鼻子拱开枕头,把手机拱了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警服,站在公安局门口,笑得很灿烂。
老周走过来,拿起手机,看着那张照片。他的脸色也变了。“这是你儿子?”
老张头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是警察?”
老张头还是不说话了。老周把手机放回床上,坐在老张头旁边。“他在哪工作?叫什么名字?我去找他,让他来看你。”
“不用了。”老张头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财财看着老张头。他知道了,不是儿子不孝,也不是父亲不让来。是来不了。老张头的儿子,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可能是受伤了,可能是被派到很远的地方了,可能是——财财不敢往下想了。老张头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眶红了。“他没死。你别乱想。他只是不想见我。”
老周皱了皱眉。“为什么?”
老张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财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线。老张头看着那条线,开口了。“他怪我。他妈去世的时候,我在外地。他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我也没赶上。他怪我,我自己也怪自己。”
财财看着老张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比悲伤更深的、像是一潭死水的那种平静。一个人怪了自己很多年,已经不会哭了。
老周伸手拍了拍老张头的肩膀。“他叫什么?在哪工作?我去找他。”
老张头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上个月调走了,调到西藏去了。那边海拔高,条件苦,回不来。”
老周的手停在老张头的肩膀上,没有拿开。财财蹲在床上,看着老周的手和老张头的肩膀,他想说:海拔高不是理由。想回来,总能回来。但他说不了。他只是一条狗,不懂人类的复杂情感。
从医院出来,老周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市公安局,找了一个老同事,查了老张头儿子的信息。张建军,三十五岁,滨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民警,上个月调往西藏自治区昌都市公安局,援藏,期限三年。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信息,沉默了很久。财财蹲在他脚边,看着屏幕。他上辈子也是刑警,他知道援藏意味着什么。不是条件苦那么简单,是离家几千里,是高原反应,是孤独。但援藏也是一个机会,回来之后,能升职,能评优,能调到一个更好的岗位。张建军去援藏,也许不是为了躲父亲,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那身警服。他妈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他爸住院的时候他也没赶上。他觉得自己不配当儿子,那就去当个好警察。等回来的时候,也许能理直气壮地叫一声“爸”。
老周关掉电脑,低头看着财财。“你想帮他吗?”财财摇了摇尾巴。想,但他不知道怎么帮。他是一条狗,不能帮一个远在西藏的警察和他在病床上的父亲和好。但老周是人,老周可以。
老周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西藏昌都的区号。电话响了很多声,就在财财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喂?”
“张建军?我是滨海市公安局警犬基地的周国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队长?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你父亲住院了,肝硬化。他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照顾。”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财财以为对方挂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八度。“我知道。”
“你不回来?”
“回不去。”
“是不想回还是回不去?”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老周没有追问,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他蹲下来,看着财财。“他不回来。”
财财看着老周。老周的眼睛里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