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滨海的冬天不长,冷也就冷那么十几天,但财财觉得这个冬天特别长。也许是发生了太多事——马骏、何彪、暗网悬赏、厂房里的那些夜晚。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现在春天来了,石头也搬走了,心上的裂缝还在,但阳光能照进来了。
院子里的茉莉花发了新芽。不是那盆种在花盆里的,是那棵地栽的。林苗苗上个月种下去的时候,财财还担心它活不了。冬天种花,不是找死吗?但这棵茉莉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小小的,从褐色的枝干上探出头来,像婴儿的手指,怯生生地试探著这个世界。
财财蹲在花旁边,用鼻子碰了碰那些新芽。嫩芽很软,他的鼻尖刚触到,芽尖就颤了一下,像是被挠了痒痒。他赶紧缩回鼻子,怕把芽碰断了。琥珀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花丛里,被老周一把拽住。“别踩花!”琥珀被拽回来,委屈地蹲在财财旁边,看着那些嫩芽,口水流了一地。她不是想吃花,她是看到财财在闻花,她也想闻。她不知道花不能吃,也不理解为什么要闻不能吃的东西。她只知道财财在做什么,她也要做。
老赵的身体像那棵茉莉一样,熬过了冬天。他不再去医院做介入治疗了,医生说“病情稳定,可以回家休养”。老赵听到“回家”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财财见过,是在大孤山的矿洞里何勇看到出口的光时的那种亮。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具体的东西,是脚踩在实地上、知道自己还能走下去的确信。老赵回到了家,基地旁边的家属院那套两居室。不大,但够住。他老婆每天给他做饭,他每天来基地坐一会儿,看看训练,跟训导员们聊聊天,然后回家吃饭、睡觉。日子平淡如水,但他过得有滋有味。
财财每次去医院——不,不去医院了,去老赵家。他跟着老周去老赵家,老赵的老婆会给他煮鸡胸肉,不放盐,不放油,白水煮,撕成条,放在一个蓝色的碗里。财财蹲在碗边,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抬头看着老赵的老婆,用头蹭蹭她的手。老赵的老婆会笑着摸他的头,“你比老赵好伺候。老赵挑食,你不挑。”财财心说:我也挑,只是不好意思说。
琥珀没有被带来。老赵的老婆怕狗,只让财财进门。琥珀每次都被留在车里,趴在车窗上看着财财走进去,眼神里写满了“为什么他能进去我不能”。财财每次都会回头看她一眼,意思是“你忍忍,我很快就回来”。她不理解,但她等著。不管多久,她都等著。
张建军从西藏寄来了第三张照片。这次不是风景,是自拍。他穿着警服站在雪山脚下,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但笑得很灿烂。他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雪线在阳光下闪著银光。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叔,等我回来,教财财游泳。西藏的湖太美了,不游可惜。”老赵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那行字,笑了。“教狗游泳?狗天生就会游泳,还用你教?”
张建军不知道狗天生会游泳。他在高原上待太久了,忘记了平原上的一些事。老赵没有纠正他。让他教吧,教狗游泳,也是一种互动。等他回来,财财已经会游泳了,但他还是会假装不会,让张建军教他。不是为了让张建军有成就感,是为了让他开心。一个在高原上孤独了三年的人,需要一些开心的时刻。
财财趴在老赵脚边,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想着张建军的那句话,“教财财游泳”。他上辈子会游泳,游得还不错,在警校的时候拿过名次。但这辈子还没下过水,不知道狗的身体在水里是什么感觉。也许会浮起来,也许会沉下去,也许会被当成落水狗捞上来。不管怎样,他等著那一天。
张建军回来的那一天,滨海的春天已经过了一半。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紫的,一树一树的,像云朵落在枝头。老赵站在家属院门口,穿着一件新夹克——林苗苗给他买的,深蓝色的,说他穿蓝色好看。老赵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路口。财财蹲在他脚边,也看着路口。
一辆计程车拐进来,停在他们面前。车门打开,张建军走下来。他穿着一身便装,牛仔裤,黑色夹克,登山靴。脸上还是那么黑,嘴唇还是那么干,但眼神比以前沉了。那种沉,不是疲惫,是经过风霜之后的笃定。
老赵看着张建军,张建军看着老赵,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老赵没有说“你瘦了”或者“你黑了”,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张建军点了点头。“回来了。”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只有两句话。六个字,把他们之间三年的距离抹平了。财财蹲在旁边的地上,看着他们。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回来了就好。不管离开多久,回来了就好。
张建军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财财的头。“财财,好久不见。”财财摇了摇尾巴,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疤,不是新的,是旧的,不知道是在西藏的哪个地方留下的。财财舔著那道疤,想把上面的高原风雪舔掉。舔不掉,但他可以试试。
张建军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老赵。“赵叔,这是纳木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