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财第一次听到“爸爸”这两个字从老赵嘴里说出来，不是在病房里，是在基地的训练场上。那天老赵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财财趴在他脚边。老周在场上带着闪电做扑咬训练，闪电咬住假想敌的护袖，甩头、拖拽、锁死，动作干净利落。老赵看着闪电，忽然说了一句：“你爸爸年轻的时候，比闪电还厉害。”
财财愣了一下。老赵在跟谁说话？他身边没有别人，只有财财。“你爸爸”是谁？黑豹？老赵以前带过的那条全黑德牧？财财仰头看着老赵，老赵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我说黑豹。你长得像它，眼神像，跑起来的姿态也像。你是它儿子。”
财财不是黑豹的儿子。他的血统证书上写着他父亲是一只叫“阿瑞斯”的德牧，母亲叫“雅典娜”。黑豹不是他的父亲，但老赵觉得他是。老赵在黑豹退役后、在黑豹走了以后、在每一个清明去小树林看那块已经烂掉了的木牌时，都在等。等一条像黑豹的狗出现，等黑豹的魂回来，等那句没说出口的“爸爸”。他没等到黑豹的魂，但他等到了财财。财财不是黑豹的儿子，但老赵把他当成儿子。也许在老赵心里，所有的德牧都是黑豹的子孙。它们跑起来的样子、看人的眼神、咬住护袖时的专注，都是黑豹留在世上的痕迹。
财财站起来，把下巴搁在老赵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老赵笑了。“你不是黑豹的儿子，但你是我的儿子。”财财的尾巴摇了一下。他上辈子没有父亲。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父亲没什么印象，只有一张黑白照片，后面写着一个名字和日期。这辈子，他有了。虽然这个父亲是“认”的，但认也是一种亲。
老周第一次听到老赵说“财财是我儿子”的时候，正在喝水，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老赵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行？”老周擦了擦嘴角的水，“行，您说了算。”
从那天起，老赵逢人就说财财是他儿子。方局长来了，说；小孙来了，说；大刘来了，说；护士来给他量血压，也说。护士量著血压，听着老赵说“我儿子拿了全省冠军”，笑了。“赵叔，您儿子是狗？”老赵不高兴了。“不是狗，是警犬。警犬是战友，不是宠物。”护士不敢再说了，量完血压走了。财财趴在床脚，看着老赵。他在想一个问题——老赵是真的把他当儿子，还是把自己对黑豹的亏欠转移到了他身上？黑豹退役后，老赵没有好好陪它。他忙着带新的警犬，忙着训练，忙着比赛。等黑豹走了，他才想起来，欠它很多。欠它时间，欠它陪伴，欠它一句“你是我最好的战友”。财财不介意当替身。能替黑豹让老赵不那么遗憾，他愿意。他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老赵的拖鞋上。老赵的拖鞋是棉的，灰色，脚后跟磨得起毛了。他闻著拖鞋上的味道——棉布、汗、还有一点点老赵脚上的药膏。不刺鼻，让他觉得安心。
张建军从西藏回来之后，每次来看老赵，都会带一包牦牛肉干。老赵咬不动，但收下了。他说，留着给财财吃。财财咬得动，他的牙好，骨头都能啃碎。一块牦牛肉干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几下就嚼碎了咽下去。味道一般，不如进口火腿肠，但老赵给的，都好吃。
张建军看着财财嚼牛肉干，笑了。“赵叔，财财比您牙口好。”老赵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在说我老了？”张建军连忙摆手，“不是那个意思。”老赵哼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财财的头。“我老了，它还没老。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它还能走。到时候，你带它去西藏。它还没见过真正的雪山。”
财财听到“西藏”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那个地方，张建军去过，老赵想去，老周也想去。只有他还没去过。那片高原、那片蓝天、那些雪山，都在等着他。
老赵说“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好像他现在还走得动似的。他确实走得动，只是慢。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的，从家门口走到基地门口，五百米，要走二十分钟。但他不肯坐轮椅，说“坐轮椅像病人”。他本来就是病人，但财财不会拆穿他。
有一天黄昏，老赵拄著拐杖走到基地门口，停下来看着西边的天空。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财财，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财财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地上。他不知道。轮回？天堂？还是什么都没有？上辈子他以为人死了就是没了，像关灯一样，啪，黑了。这辈子他又亮了，不是人，是狗。对他来说，轮回确实存在。他不知道老赵会变成什么，也许是一条狗，也许是一只鸟，也许是一朵云。也许什么都没变成，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等著被遗忘。
老赵没等到回答。他笑了笑，“不问你了，你也答不上来。”他拄著拐杖继续走。财财跟在他脚边，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走不完的问号。
那天晚上，财财做了一个梦。梦里老赵站在一片雪山下，穿着一身警服，腰挺得很直，手里没有拐杖。他朝财财招了招手，“儿子，过来。”财财跑过去，老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老赵的手很暖，不像病人，像很久以前那个站在训练场边上按下秒表的赵教官。财财用舌头舔了舔老赵的手背，老赵笑了。那笑容很大，很真，不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