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热得狗吐舌头,后一天的早晨,财财趴在阳台上,感觉到风变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海水咸味的热风,而是干爽的、带着枯草和落叶味道的凉风。风从北方来,翻过燕山,越过华北平原,一路南下。吹到滨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北方的凛冽,但依然带着冬天将至的预告。财财闻著那风的味道,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秋天,老赵还在,老张头还在,马骏还没落网,暗网悬赏还挂在他的头顶上。那些日子是灰色的,但灰色也有灰色的温度,老赵摸他头的手是暖的,老张头给他的苹果是甜的,老周抱着他在殡仪馆的地下停车场里躲过追兵的时候,胸膛是热的。那些温度还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被秋风吹散。
老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看着院子里的茉莉花。花谢了,叶子还绿著。他看了很久,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财财,入秋了。”财财仰头看着他。他老了——不是那种突然变老的旧,是过了这个秋天,他会比去年老一些。眼袋更深了,白头发更多了,背影更驼了。但他的眼睛没老,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林苗苗的预产期在十月底,秋天快过完的时候。老周说,那时候茉莉花已经谢了。林苗苗说,没关系,明年还会开。老周点了点头,明年还会开,安安会看到。财财也会看到。
张建军来看财财的时候,带了一袋橘子。不是买的,是他在滨海乡下的一个战友家自己种的。橘子不大,皮薄,汁多,甜中带酸。他剥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周,一半递给财财。财财吃了,酸的,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吐,咽下去了。酸的开胃,他想多吃点。林苗苗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她走路的时候看不到自己的脚。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企鹅。老周跟在她旁边,手虚虚地护着,怕她摔。财财蹲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想起了老赵说过的四个字——“孕妇最大。”这时候的林苗苗,确实最大。大到全家人都围着她转,大到琥珀不再跟她抢沙发,大到老周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饭。
琥珀从婴儿床里跳出来,走到林苗苗脚边,仰头看着她。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拱到林苗苗手底下要摸,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林苗苗的肚子。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是等待——她在等那个小东西出来,等了快九个月了。她等得很有耐心,每天在婴儿床里睡一会儿,把床单踩得皱巴巴的,然后用嘴叼著被角拉平,拉不平,越拉越皱。她在学当姐姐,虽然学得不太好。
财财走到琥珀旁边,和她并排蹲著,一起看着林苗苗的肚子。两条狗,两个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他想起一句话——“家不是房子,是人在的地方。”这个家,从一开始的老周和财财,到林苗苗搬进来,到琥珀加入,到老赵常来坐坐,到张建军每周来看望,到现在安安即将到来。一点一点地变大,也一点一点地变暖。
老周的日历上,红圈里的红道道已经快画满了。安安还有不到两周就出生了,基地里的训导员们都知道老周要当爸爸了。小孙说,“老周,你当爸爸了,脾气会不会好点?”老周瞪了他一眼,“我脾气不好吗?”小孙没敢回答。闪电蹲在小孙脚边,看着财财,财财也看着闪电。两双眼神交汇了一瞬,又各自移开。它们之间不需要对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傍晚,财财独自走到阳台上,蹲在花盆旁边看着天边的云。秋天的云和夏天不一样,夏天的云是胖的,像一大团一大团的棉花糖堆在天边。秋天的云是瘦的,一丝一丝的,像被人用手指划过的痕迹。他看着那些瘦云,想起了老张头院子里的那棵苹果树。树上的苹果应该红了,没人摘,会落到地上,烂在泥土里,被蚂蚁搬走。老张头不在了,他的苹果没有人吃了。老张头的老伴会摘一些,但她一个人吃不完,会做成苹果酱,放在冰箱里,等财财去吃。他低头闻着花盆里的泥土。茉莉花谢了,叶子还是绿的。明年还会开。
老周在屋里喊他。“财财,吃饭了。”财财站起来,抖了抖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他走进屋里,蹲在餐桌下面。林苗苗的脚肿了,穿着老周的拖鞋,大了一号,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的。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脚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用脚趾夹了夹他的毛。
老周端著一盆排骨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上。“吃饭了。”三个人,两条狗,围坐在餐桌旁。窗外,天黑了,星星亮了起来。那颗很亮的星星,老周说是木星的那颗,在夜空中闪烁著。
财财对着那颗星星叫了一声。“汪。”铃铛响了一下,叮当。老赵和张建军,都听到了吧?
滨海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热得狗吐舌头,后一天的早晨,财财趴在阳台上,感觉到风变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海水咸味的热风,而是干爽的、带着枯草和落叶味道的凉风。风从北方来,翻过燕山,越过华北平原,一路南下。吹到滨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北方的凛冽,但依然带着冬天将至的预告。财财闻著那风的味道,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去年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