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众人皆摒息以待。
顾苏林铺开字帛,目光沉静,手腕稳如泰山。他象诸葛亮原先一样,先写下双方称谓,再写立据缘由,字字工整,条理清淅。
待写到关键处——荆州归属时,顾苏林笔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没有直接写“将荆州归还东吴”,而是笔锋一转,写道:
“将所借之地归还东吴”。
这便是顾苏林的手笔。
字据只承认“所借之地”,不承认“整个荆州”。这就为之后刘备可以赖帐打下坚实的基础。
顾苏林将字据写毕,双手捧着,递至鲁肃面前:“子敬先生,请过目。若无异议,便可落款画押。”
鲁肃目光紧紧盯着纸页,见他写得条理分明,措辞公允,心中大喜:“顾先生此字据,甚为合理。既显皇叔诚意,又给江东留馀地,肃无异议。”
刘备亦点头:“如此甚好。”
诸葛亮看了一眼顾苏林,又看了一眼字据,眼中笑意更深,却未多言。
鲁肃浑然不觉,见字据写毕,满意地与刘备、诸葛亮交换了字据,各自收好。
公安的江风,吹得帐帘猎猎,他却未曾察觉,这一纸看似公允的字据,早已被顾苏林埋下了日后可以翻案的伏笔。
鲁肃离去后,刘备望着江面上远去的舟影,长长一叹:“子茂,今日多亏了你。没有这字据,恐怕连子敬这一关都难过。”
顾苏林躬身道:“主公,江东索求荆州之心,由来已久。这字据,不过是权宜之计。待日后西川既定,联盟之危,还会显现。”
诸葛亮轻摇羽扇,笑道:“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子茂之计,高妙至极。字据之中,唯有‘所借之地’四字,可‘所借之地’究竟是何处,全凭主公解释。江东若来争,主公便可说:我只借了公安一隅,并非借了整个荆州。想必这是子茂为日后应对东吴留下的后手吧?
亮本也想通过字据搪塞子敬,只待日后取了西川再说,只是没想到这一层。子茂这一手,竟还比亮高明。”
刘备惊喜:“子茂竟还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顾苏林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公安的灯火,在江风中摇曳,映照着众人的身影。
一纸字据,看似定下了孙刘联盟的未来,实则,已在顾苏林手中,悄然改变了走向。
鲁肃携字据从公安返程,未敢先回吴郡复命,径直调转舟头,溯江而上,前往江陵。
他心中清楚,周瑜虽重伤未愈,却仍是江东掌兵的内核,荆州之事,若不先与周瑜商议,即便回禀孙权,也难定最终方略。
更何况,那纸字据看似公允,他总觉其中藏着几分说不出的微妙,想请周瑜品鉴,也好彻底放下心来。
彼时江陵城,虽经战乱洗礼,却依旧壁垒森严,军容整肃。周瑜的都督府内,暖意融融,却难掩军帐的肃杀之气。
周瑜身着素色锦袍,半卧在榻上,面色苍白,唇间无半分血色,显然旧伤未愈,仍在休养。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丝毫不见病弱之态——这便是江东周郎,纵然大病缠身,也始终放不下荆襄的棋局。
听闻鲁肃到来,周瑜强撑着起身,倚坐在案前,语气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子敬,公安之行,可有收获?刘备肯不肯割让荆州?”
鲁肃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随即取出怀中的字据,双手递至周瑜面前:“都督,刘备不肯割让荆州,却也不愿撕破脸皮,经其帐下顾苏林提议,立下此字据,以固联盟。我观此字据措辞公允,特来请都督过目,定夺后续之策。”
周瑜接过字据,指尖微微用力,目光落在纸页之上,一字一句细细品读。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跳跃,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
鲁肃立在一旁,摒息以待,心中暗暗期盼周瑜能认可这字据,也算不负此行。
片刻之后,周瑜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不屑,几分了然,随即抬手,指尖点在“归还所借之地”六个字上,语气冰冷:“子敬,你还是太忠厚,被此人算计了。”
鲁肃心中一怔,连忙上前:“都督此言何意?我看此字据条理清淅,措辞公允,并无不妥啊。”
“公允?”周瑜轻笑一声,将字据随手丢在案上,“他故意不写‘归还荆州’,只写‘所借之地’,看似留了馀地,实则是给刘备留了赖帐的退路。日后刘备若反悔,便可辩称‘所借之地’只是公安一隅,而非整个荆州,到那时,这字据便是一张废纸!”
鲁肃闻言,如遭雷击,连忙拿起字据,再次仔细端详,越看越心惊,脸上露出几分懊恼:“竟有此事!我竟未察觉这其中的玄机,倒是被这顾苏林算计了!都督,此事如何是好?不如我即刻返回公安,重新立下字据,明确写明‘归还荆州’!”
周瑜摆了摆手,语气淡然,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不必了。一个小小的文本伎俩而已,不足为惧。他想给刘备留退路,我却偏要将这张废纸,变成稳住刘备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