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吕相府。
“相爷,白七到了。大王去了咸阳城郊,二人共同拜祭了武安君。”
吕不韦鼻音轻嗯了声,目光却死死停留在手上的书简上。
【白七子离征韩大营,王??亲送千里良驹踏雪乌骓。】
【白发书吏快马持剑出营,王威和蒙恬两位少将军,星夜入咸阳。】
【白七子离营八十里,白氏三族老举族十里亲迎,赠孙女二,龙虎貔貅铜将甲一,仆财若干。】
【白氏老秦人夜出一十八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二日奔行一百五十里,孙氏族老阻截不及,绕过。孟氏闻讯星夜举族奔迎十里,赠孙女一,三石龙舌弓一,九钱箭,仆财若干。】
【孟氏老秦人夜出一十三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三日放马缓行七十里,正遇西氏三族老,赠孙女一,九年丈八青铜矛一柄,仆财若干。】
【孟氏老秦人夜出一十一俊彦,甲马俱全,一路直奔咸阳。】
【白七子四日放马缓行六十里,正遇赵氏三族老,赠孙女一……】
吕不韦已经没有心思再看了。
因为老秦人的反应吓到他了。
他感觉屁股底下稳坐了六年的大秦相邦宝座已经岌岌可危。
第一个挑战者,秦王嬴政。
年十六,楚女后,华阳太后干孙,夏姬太后亲孙,赵姬太后亲子。
大秦相位摄政的法理依据,秦王宝座无可争议的少年继承者。
他,成年了!大婚了!跃跃欲试的想要亲政了!
虽然吕不韦也不知道,明明他已经以学业为重稳住了秦王政,为什么突然又搞出了这一出。
但相权和王权之间的竞争,已然是不可避免的开启了。
他,没有权利拒绝!
第二位挑战者,疑似武安君孙媳杞的遗腹子白七。
年十六,妻初孕,明面上一无所有的幸运儿。
实则,伴随着他一路横冲直撞的踏入咸阳,身后已经汇聚了整个秦国百万军民的共同意志。
秦军押注,秦王亲政!
这是文武军政主次之争,他必须主动迎战,并且决不能败!
想到这,吕不韦不由深感心累。
秦王政可以败无数次,白七只要军心不衰也能败数次。
唯有他,一次也不能败!
第三位挑战者,则是那些阴暗中窥伺他这个七国最强相邦宝座的野心家,人数可是海了去了。
其他不说,单是那个令他捏着鼻子任命的门下令李斯,那股子急不可耐的野心欲望,呼之欲出啊!
吕不韦沉默的摇了摇头,这局面,有点难解呀。
门下客卿见此,心头一动,谄媚道:“相爷,大王私出咸阳宫,密会近臣,相爷可密告赵太后……”
“愚蠢!”
吕不韦看着这人,心想他如此愚蠢是怎么混到自己门下做客卿的?
是他不想动吗?是他不能动!
身为秦王仲父,大秦相邦,他的一言一行都被人死死盯着。
信不信他刚表态不喜大王亲政,那个跟他你侬我侬的赵姬太后会立刻翻脸。
华阳太后刚以退居幕后强逼秦王政纳了楚女为后,立刻会咬死他。
哪怕是素来表现不喜秦王政的夏姬太后,也得捏着鼻子盯着他打。
更别提秦国宗室,秦军将帅,各地郡守县令,都会往死里摁他。
只要是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就感到芒刺在背,不寒而栗。
说白了,他吕不韦也不过是凭借“奇货可居”押注嬴子楚继位,之后才做了这大秦的外姓相邦。
他的如履薄冰,又有何人能懂?
‘若是李斯尚在,定不会问出如此蠢话……呸,引狼入室的叛徒!’
一时间,吕不韦心神俱疲。
“大王是秦国的王,他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莫要僭越!”
最后一句,口气明显重了。
见他吃瘪,其他门下客卿立刻掩嘴偷笑。
这时,有人抓住机会,上禀道:“相爷,您要找的特长之人,找到了。”
‘什么特长之人?’
吕不韦愣了下,转瞬急道:“快,快领上来!等会,入内室!”
不多时。
一个三十馀岁,身材高大,魁悟健硕的憨厚男人走进相府内室。
只是一张口,就吐露出一股出身底层市井的油滑之感。
“小人嫪毐,拜见相爷!愿相爷岁岁千秋,公侯万代!”
吕不韦嗓音低沉,低头看向手中资料,“邯郸卖药人?”
“是。”
“可想要大富贵?”
“小人想,做梦都想!”
“请开始你的表演。”
嫪毐低头沉默了下,看了眼左近,小声低语。
“相爷,小人粗鄙技艺,需要个小车轮展示。”
吕不韦沉默了会儿,掩唇干咳了一声,嗓音干涩。
“来人,准备小车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