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站在大棚里,仰著头。
身上还裹着从地下城穿出来的那层破布,老周把最外头那件防寒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暖空气裹上来,小禾打了个激灵。
不是地下城那种昏黄的应急灯。是太阳。从大棚顶上的透明采光板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没躲。
在地下城活了十四年,第一次被太阳晒。她抬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漏进来,刺得眼睛发酸。然后她把手指张开,让光全漏下来。
“爸。”
老周站在她身后,缺了小指的手揣在兜里。
“暖的。”她说。
老周喉结动了一下。七年了,他在废弃通道里捡电缆皮换蚯蚓干的时候,想的都是这句话。不是“我冷”,是“暖的”。女儿说出来的。
大棚紧挨着食堂。林辰推开门,“吃饭。”
小禾盯着碗里的东西。白的,热的,冒着气。她从来没见过。地下城只有蚯蚓干,灰色的,硬的,冷的。她吃了十四年。
“能吃吗。”
老周把肉拨到她碗里。“能。管够。这叫米饭。”
她夹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然后把脸埋进碗里大口扒。没有声音,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一粒米从嘴角掉下来,她捡起来塞回去。在地下城,掉一粒蚯蚓干是罪。
吃完,她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蚯蚓干,放在桌上。又干又硬,边缘磨得发白。她从地下城带出来的,一直没扔。
她攥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放在桌上。
父女俩都看着那半块蚯蚓干。桌上很安静。
老周缺了小指的手伸过去,把蚯蚓干拿起来。七年前在边缘区,他把半块蚯蚓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内兜,一半递给女人和孩子。现在女儿把蚯蚓干递给他。
“不用了。”他把蚯蚓干放进口袋,“以后都不用吃了。”
赵卫国推门进来,手里捏著文件,笔尖顿了一下,洇出墨点。“林辰,上面批了。小禾明天上学,课本都准备好了。”
小禾猛地抬头。“我我能上学?”
“对。明天就去。”
她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扑到老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老周的眼泪也掉下来了,缺了小指的手擦了擦眼睛,对着赵卫国深深鞠了一躬。
安顿好小禾,老周走出来。经过女儿房间时,他停了一步。门缝里透出暖光,小禾已经睡着了,手里攥著入学通知。身上换了干净的棉布衣服,那堆破布已经收走了。
他缺了小指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
走廊里,林辰靠在墙上等他。
“撤离前,监测组截到一段信号。”
老周转过头。
“门关之前。从那边过来的。用你在地下城的旧频段。”林辰把终端递过来,“很短。”
老周接过去。屏幕上只有几行字。
老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缺了小指的手攥著终端,指节发白。
“周喆直。华夏大区驻联合政府代表。”他把终端还给林辰,“他们知道我女儿到了。也知道这个频段我能收到。”
林辰接过终端,没说话。
门那边有监控,他知道。以流浪地球的技术水平,发现异常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不是巡逻队,不是边缘区的流民,是华夏大区的最高代表,用正式外交辞令,点名要创建接触。
快得有点突然。
不过转念一想,从第一次穿过那道门到现在,也就两个月。超硬合金下线了,耐辐射涂层量产了,温控模块装到石头沟了,夸父ai跑通了聚变约束曲线。一百多个技术员,七个技术方向。
这些东西已经落地了。就算接下来跟那边谈得不顺利,甚至门被封锁,现有的技术储备也够国内的材料学、能源、计算机、基础教育往前跃进几十年。
够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打算怎么办。”
老周把终端还给林辰。“回去。既然他们主动找上门,那就面对面谈。”
“什么时候。”
“明天。”
林辰看着他。
“先送她到学校。”老周说,“看她走进去。然后我走。”
林辰沉默了一瞬,点头。
第二天一早。子弟小学门口。
小禾背着新书包,站在铁门外。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熊。她不认识熊,只觉得这东西胖乎乎的,有点好笑。
“爸,我进去了。”
老周蹲下来,缺了小指的手按在她书包上。“放学我来接你。”
小禾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蹲在原地。她挥了挥手,然后跑进了校门。
老周站起来。缺了小指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转身,往大棚方向走。
小禾站在大棚里,仰著头。
身上还裹着从地下城穿出来的那层破布,老周把最外头那件防寒服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暖空气裹上来,小禾打了个激灵。
不是地下城那种昏黄的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