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马车缓缓驶动,朝著东市的方向而去。
楚悠为了踏上这条短短的归途,整整用了十三年。
她本名叫楚玉京,和楚府的八姑娘楚玉寧是一对孪生姐妹,但因出生时间横跨子时,两人的生辰竟不在同一天。
由於生母夏姨娘受宠,她们姐妹也跟著沾光。
记得那时父亲楚敬山每日都会来看她们母女。
閒话一会儿,把她抱在腿上餵东西吃,逗她咯咯咯地发笑
后来有人说她八字不祥,克闔府,克宗族。
自那以后,父亲便再也不来了。
即使偶尔碰面,也总是对她下意识地蹙起眉头。
渐渐的,她开始受排挤。
先是嫡母,姨娘,兄弟姐妹们,对她冷嘲热讽。
时日一长,连府中的丫鬟婆子们也再不拿她当回事,皆可对她任意羞辱。
到了四岁那年,钦天监夜观星象,批她是煞星命格,说会影响国祚。
从那一刻起,她变成了世家子弟们的玩物。
他们只要一有机会,就欺负她、羞辱她,更將折磨她作为討好太子和景曜公主的方式,为自己换得好处。
直到那次,荣禄伯爵府四郎梅佑夸她一句长得美,景曜公主便要用燃香戳瞎她的眼。
小玉京在挣扎中,无意间踹翻了太子,惹得皇后震怒,下令要解决这个“祸国精”。
楚家闔府为了向圣上展现他们尽忠爱国,竟狠心將她丟弃在皇家狩猎场里,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她侥倖逃下山,躲进了慈云庵,又辗转进入了寒鸦岭——
一个寻常百姓从不敢踏足,被外界人看成是人间炼狱的地方。
她在这里拜师学艺,聆听教诲,经歷磨礪十三载,才如凤凰一样涅槃重生。
她还弃了“玉京”二字,改名叫“悠”,悠然自得的悠,並发誓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好好活。
她会记住所有对她作过恶的人脸,然后一个一个地报復回去。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缓缓停下。
府门的灯笼亮著,映著朱红的大门,透著几分威严。
门前冷冷清清,迎接的管事和丫鬟一概不见。
只有两个年纪尚轻的家僕,在斜倚著柱子閒聊。
楚悠掀开帘子下车,一身素色布衣,头上挽著的乌木髮簪与尚书府的门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身旁的叩玉和斩秋眉眼冷冽如刀。
“这就是大老爷从寒鸦岭捡回来的九姑娘?怎么跟个粗使丫头似的,半点儿都没有尚书府小姐的模样。
“听说是靠杀猪过活的,身上肯定带著秽气,可千万別污了咱们尚书府的门第。”
叩玉想要衝上去教训人,却被斩秋拦住。
她唇角噙著笑,幽幽地走上台阶。
“两位大哥当值辛苦了,九姑娘今日初入府,特地备了赏物,你二位还不快伸手?”
看门的家僕眼睛瞬间亮了,先前的鄙夷全然散去,乐顛顛地伸出手来。
“还是九姑娘明事理,懂得体恤下人,多谢姑娘”
客套话还没说完,借著门上灯笼的微弱亮光,他们赫然看见掌心里躺著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黑亮的外壳泛著光,毛茸茸的腿还在微微地蠕动。
两个家僕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骤缩,手忙脚乱地把蜘蛛甩出老远,嚇得声音直发颤。
“蜘,蜘蛛,快拿走!” 叩玉站在马车旁叉著腰冷笑。
“狗奴才,往后再敢对我们姑娘不敬,我直接换有毒的招呼你们!”
家僕嚇得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言。
楚悠懒得理会,迈上石阶正要进府,地上忽然多出一抹晃动的人影。
她站定抬眸,便见门里走出来一个穿著青缎褙子的老嬤嬤。
她斜睨著楚悠主僕三人,嘴角勾出一抹刻薄的笑,故意扬声说道。
“老奴是府中大夫人的陪嫁嬤嬤刘氏,敢问三位,谁才是九姑娘啊?”
表面看似很懂礼貌,实则內涵主僕一样寒酸。
楚悠装作没听出来,绽放出明媚的笑脸。
“嬤嬤好,我是楚九。”
当刘嬤嬤將目光移向她时,心里不由得一惊。
不愧是孪生,与府中的八姑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鹅蛋脸,挺直的鼻樑,嫵媚杏眼,仅用一支木簪挽著乌鸦鸦的青丝,但唯独这通身的气质不同,清冽却也暗藏危险。
尤其是掩藏在一对酒窝后的笑意,隱隱有种不寒而慄的感觉。
刘嬤嬤原本很怵寒鸦岭,觉得从那出来的人,恐怕个个都是提著砍刀的恶鬼。
可在听到楚悠的声音如此温柔可欺时,曾经隨意辱骂她的记忆,顿时又重新开启。
她高抬下巴,上前一步,开始替主子训话。
“想必三日前,大老爷派去寒鸦岭的家僕已经说了,这趟接九姑娘回来,目的就是替擅自离府的八姑娘,嫁去荣禄伯爵府。虽说梅四郎眼下还只是綾锦染院的监管,可有伯爵府和咱们尚书府的托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