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一个瘦小干枯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七十二岁,左腿微跛,右手那根枣木拐杖的杖头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褪了色的“先进工作者”搪瓷徽章。
老人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
“躺着。”
周德贵摆了摆手,示意林建国别逞强。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十二平米的筒子楼,扫过墙角腌黄的墙皮,扫过裂了缝的水泥地,最后在床底露出一角的铁盒上停顿了半秒。
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桌边,将油纸包放在桌上。
一层,一层,小心地揭开。
一小袋黑褐色的干燥果皮露了出来。
卷曲,皱缩,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霜。
一股沉郁的陈香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那味道不浓烈,却有极强的穿透力,是老木头和蜂蜜混合后又在时光里晾了十年的味道。
林江视网膜上,一行蓝色小字倏然弹出。
【食材辨识:新会十五年老鸭陈皮(稀有)。】
【特性:挥发油含量极低,黄酮类化合物丰富。适合慢火炖煮,可化解肉类腥膻,提升汤底醇厚度与回甘。】
林江的目光在“稀有”两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
周德贵在小马扎上坐下,接过林江递来的搪瓷杯,喝了口热水。他不主动说来意,先问林建国的腰。
林建国简单说了伤情,周德贵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嘴里“恩”了一声。
那个“恩”的尾音往下沉,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然后,他转向林江。
“听说你在摆摊。”
林江点头。
“炒饭做给我尝尝。”
林江二话不说,转身起灶。
蜂窝煤炉的通风口被他开到最大,铁锅烧红,一勺猪油滑下去,蛋液紧跟着绕锅一圈。
金黄的米饭下锅,铁铲与锅底碰撞出密集的声响,颠勺三次,撒盐出锅。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周德贵的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林江的右手。
一碗金包银的蛋炒饭端上桌。
周德贵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送进嘴里。
他嚼了五六下。
筷子放下。
厨房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老人扭头,看着床沿上的林建国。
“建国,你儿子的镬气,比你当年强。”
林建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吭声,眼框却一下子红了。
林江没有客套,直接把昨天四锅废汤的问题原原本本摆了出来。腥味、胶质、火候节奏,一个没漏。
周德贵听完,没看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
老人说话的方式是断续的,跳跃的,象在翻一本只有自己能看见的老菜谱。
“鸭子跟鸡不一样。鸡是清汤见底,鸭是浓汤挂壁。你把鸡汤的路子套在鸭身上,走不通。”
“焯水不够。鸭腹腔里那层黑膜不刮干净,炖多久都腥。”
“第一段火,不是‘逼油’。是‘炙’。”
“干锅,不放水,鸭皮朝下,小火煎到皮下脂肪渗出来,皮变焦黄。这一步把鸭油逼出来八成,汤才不会腻。”
林江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这个逻辑,和做鱼汤时“煎鱼封蛋白质”相似,但操作完全不同。
“第二段,开水冲进去。跟你做鱼汤一样,猛火乳化。但鸭汤只冲五分钟,够了,再猛就散了。”
“第三段,丢一小片陈皮进去。”
周德贵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
“陈皮的苦底能把鸭腥味最后那点尾巴压死。微火,炖到汤色从白转金——转金的那个瞬间,关火。晚一分钟,过。”
老人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拐杖声沿着楼梯慢慢远去。油纸包留在了桌上。
林江没送,老人摆手说不用。
下楼的时候,林小雨追出去,把一颗水果糖塞在他手心。
周德贵摸了摸她的头,干瘪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江关上门,立刻转身进了厨房。
砂锅上灶。
他按照周师傅的提示,重新处理那只老鸭。先用刀尖细细刮净腹腔肋骨缝里的黑膜。
再干锅,小火,鸭皮朝下。
铁锅里滋滋冒油,鸭皮从灰白变成焦黄,一股油脂的焦香升腾起来。皮下脂肪渗出大半。
开水冲入砂锅,猛火五分钟。
汤色迅速乳化,从清澈变得奶白。
他掐着秒转成微火,从油纸包里掰下一小片老陈皮丢进去。
精通级的火候掌控力全面开启。
他的右手悬在砂锅上方,掌心捕捉着汤体从剧烈沸腾到冒着细微鱼眼泡的每一度温度下降。
四十分钟。
砂锅里的汤色,开始从乳白朝着金黄过渡。
他眼前的面板疯狂刷新。
【菜品:砂锅老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