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从内兜掏出手绢包。
一层一层揭开,硬币的棱角在掌心留下红印。角票、毛票、一块的、五块的,码在老吴面前的柜台上。
老吴看着那堆皱巴巴的零钱,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六百四,押一付三,您数。”
老吴数了两遍,抬头看他。“小伙子,你这钱——”
“干净的。”林江接了一句,“一毛一毛攒的。”
老吴没再问。从公文包里抽出租贷合同,两份,院办的公章盖在落款处,红泥还新鲜。林江逐字看完,产权人吴建民,承租方空着,他接过钢笔填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切葱花还稳。
签完字,老吴把钥匙串正式交到他手里。三把黄铜钥匙,卷帘门一把,后门一把,电闸箱一把。
“卫生许可那边,我有个老同学在防疫站,回头帮你打个招呼,初审能快几天。”老吴顿了顿,“陈主任那头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林江点头。“吴叔,三天之内我把灶台砌好,您带人来验。”
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指节。铺面不大,四米门脸,五米多纵深,灰扑扑的墙壁上还贴着上一家早点铺褪色的价目表。但地砖干净,排烟渠道通,水压够用。
这是他的灶台。谁也端不走的灶台。
他在铺面里站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
孙大志扛着皮尺和泥刀从二八大杠上跳下来,腋下还夹着一卷草图纸。昨晚李秀兰回去把消息一说,他天没亮就从家里翻出了工具箱。
两人没废话。孙大志蹲在地上拉皮尺,林江蹲在对面接。前厅四张桌,靠墙加一条长凳,后厨双眼灶,排烟管加长一米二,接到后巷通风口。
孙大志掏出铅笔在草图上画了画,指着灶台基座说:“砖用耐火砖,普通红砖扛不住你那个火候。灶眼开大一号,你那口铁锅锅沿比食堂的宽两指。排烟管我给你做个弯头,倒风灌进来把你呛了,生意还做不做?”
林江接过图纸看了一遍,拿铅笔在案板位置画了个方框。“这儿加一块不锈钢台面,切配和出餐分开,不能交叉。”
孙大志点头。“材料呢?”
“下午去买。耐火砖、水泥、不锈钢板,铁皮烟管你那边有边角料没有?”
“有,够拼一截。”孙大志收起皮尺,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小姨说了,这活不收工钱,算她入股的。”
林江没接这茬。“大志哥,入股的事回头再说。砖和水泥我去买,你帮我盯着工期,三天砌完。”
孙大志走后,林江锁了卷帘门,蹬三轮车直奔城南农贸市场。
陈其年爱人术后恢复的消息在脑子里转——“想吃有嚼劲的东西”。
得从全流质过渡到半固体。馄饨皮太厚不行,换云吞皮,馅料用虾仁和鸡胸肉混合,高蛋白低脂肪,纤维细。今天先把虾和鸡胸买回去试。
水产摊前,他蹲下去挑活虾,一只只翻看虾壳透明度和尾扇弹性。正拣到第三斤,馀光扫到左边肉铺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胖子。
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边,跟被开除前那身油光水滑的行头判若两人。
他蹲在肉铺隔壁一个临时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半筐蔫了的白萝卜和几把发黄的韭菜,苍蝇围着转。
从食堂采购员沦落到卖烂菜的。
林江没躲。他站起身,拎着虾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和刘胖子打了个照面。
刘胖子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认出了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林江先开口了,语气很平常,像遇见老邻居。“刘哥,改行了?”
刘胖子的胖脸僵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嗐,混口饭吃呗。你这是——买虾?”
“给医院那边一个病号做点吃的。”林江晃了晃手里的虾袋,又指了指三轮车上码着的几袋水泥和一摞耐火砖。
“刘哥,你知道哪儿能买到便宜的不锈钢板不?我在医院东门盘了个铺面,正砌灶台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象是随口问路。
刘胖子的眼神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眼球往左下方快速扫了一下。
医院东门。铺面。砌灶台。
“不锈钢板啊……”刘胖子搓了搓手,“我以前认识个做厨具批发的,回头帮你问问?”
“行啊,那谢了。”林江笑了笑,拎着虾转身走了。
走出七八步,他没回头。
刘胖子会传话。他一定会传。
这个人被开除后断了财路,恨上了林江,又跟马六搅在一起。
现在告诉他铺面的位置,等于在鱼钩上挂了最肥的饵。
问题是,鱼上钩之后谁来收线。
林江蹬着三轮车拐出农贸市场,脑子里把那条链子又捋了一遍。刘胖子传话给马六,马六传话给老赵。
老赵在红旗饭店坐着,承包的事正在谈,他放过狠话不让人争。
林江租铺面、办执照、开正规店——这不是争承包权,但对老赵来说,林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