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当天凌晨四点,林江揉完最后一盆面。
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林小雨穿着酒红色棉袄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攥着考试传单,边角已经被她反复折叠出深深的印痕。
“哥,今天是最后一天。”
林江擦干手,蹲下来接过传单,报名截止日期就印在右下角,和半决赛是同一天。
他把传单对折,和参赛证叠在一起塞进胸口内兜,两张纸紧贴着,一张决定他的灶台,一张决定她的课桌。
“等哥比完,骑车带你去报名。”
小雨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面粉,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他手心。
“给你的,吃了不紧张。”
林江攥住糖,糖纸皱巴巴的,上面粘着棉花绒毛。
市工人文化宫后台,上午八点半。
十二个灶台一字排开,每个灶台后面立着一块号牌,林江分到七号位,左边是聚宾楼新换的师傅,右边空着。
楚天阔在三号位,面前摆着一只木盒子,铜锁扣擦的发亮,他没看林江,两手交叠搭在盒盖上,护着传家的东西。
九点整,后台信道传来皮鞋踩地面的声音,节奏极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点上。
楚正南。
七十三岁,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胸口别着一枚国务院特殊津贴的银色徽章,头发全白,脊背挺的很直,目光在每个选手面前停留不到两秒。
走到七号位时,停了。
“林江。”
不是疑问句。
林江从案板后抬头,两人隔着半米对视,楚正南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指节粗大,虎口有刀茧,掌心有烫痕,指腹因为揉面磨出了一层薄薄的硬皮。
“你师承周德贵。”
“半个师傅。”
楚正南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林江灶台上的普通面粉上,没有木盒子,没有百年面种,就是农贸市场三毛钱一斤的高筋粉。
“我和德贵五八年同灶学艺,他学卤我学面,四十年了,他的脾气没变过,宁可把东西倒进下水道,也不给不配的人。”
林江没接话。
楚正南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初赛你赢的漂亮,但面点不是炒菜,你练了三天的东西,我孙子练了三十年。”
“那就让面说话。”林江的声音不大。
楚正南盯了他三秒,转身走向评委席。
九点半,主持人宣布半决赛规则。
第一轮是自选面点,限时九十分钟,评委盲品打分。
第二轮是即兴命题,题目由特邀评审楚正南现场拟定,限时三十分钟。
两轮加权计分,第一轮占六成,第二轮占四成。
四成。
林江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比例,即兴命题从三十分钟里硬生生切走了四成分数,等于给了楚正南一个可以合理偏袒的机会。
齐功勋曾经说过,他不会明着偏分,但两分以内的差距能压住。
那就不能只赢两分。
计时铃响。
楚天阔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团老面种,颜色深黄,表面有细密的气孔,一股麦香和发酵的气息弥漫开来。
“百年面种。”后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国宴级别的老面种,代代喂养从不断根,发酵的复杂度是普通老面的十几倍,做出来的面点自带一层市面上买不到的醇香底味。
林江没看他,低头和面。
高筋面粉倒进盆里,老面头掰碎揉入,加温水,香气在视野里变的一清二楚,面团内部散发出青色气流,分布和活跃程度全铺展开来。
硷水分三次添加。
第一次,青色气流退去三分之一。
第二次,退去三分之二。
第三次,剩馀的青色在指尖推揉下转为淡金色气流,酸硷中和的临界点被精准命中。
一掌拍下。
“嘭。”
饱满、沉闷、厚实。
观众席第一排,林建国拄着拐杖坐在最边上,听到这个声音,握拐杖的手收紧了。
面团醒发的间隙,林江开始擀面。
前四十六层是热油擦酥,二十分钟完成,面皮在掌下翻飞折叠,每一层厚度都很均匀。
第四十七层起,冷油。
凉猪油薄抹面皮,油量逐层递减,到第六十层时,面皮已经薄到能透出案板上的木纹,观众席安静下来。
第六十五层。
林江换了手法。
掌根收回,五指指尖抵住面皮边缘,这是周德贵教的暗劲推酥,推而不压,力从指尖走,面皮不是被擀薄的,是被引薄的。
猪油渗入面层而非被压上去,面皮在指尖下自然卷起。
九十六层。
楚天阔在三号位停下了手,他的面团已经擀到第八十层,进度比林江快,但他的目光被七号位吸过去了。
一百层。
一百一十层。
一百二十八层。
林江收手。
面皮叠好,切面朝上,一百二十八层层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