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正南说换大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梁栋反应最快,朝后台招手:“把贵宾厅那张十二人圆桌推过来。”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七个评委要在同一张桌上,把十二道菜从头到尾吃一遍。不是品鉴,是坐席。
观众席炸了锅。胖司机拍着大腿喊:“这是要摆宴席啊!”
林江没抬头。砂锅里的老鸭汤颜色刚过乳白,正往浅金过渡,还差七八分钟。他左手揭开旁边的小锅盖检查糯米藕的糖水收汁程度,右手已经在案板上开始切配青椒肉丝的料。
六口锅同时运转。
第四十八分钟,卤味拼盘已上桌。第五十二分钟,虎皮豆腐出锅,外壳焦脆内里嫩滑,淋上酸甜酱汁端上圆桌。川菜评委用筷子戳开豆腐,看见内部蜂窝状的气孔十分均匀,抬了一下眉毛。
第五十五分钟,赛螃蟹。跑山鸡蛋炒成蟹黄色碎块,姜醋汁浇上去的瞬间,酸香窜过整个后厨,上海女评委的手不自觉伸向筷子。
林江的节奏开始加速。
第六十分钟,青椒肉丝。
他拉开风门,炉火窜起半迈克尔。颠勺的手腕只微微一抖,肉丝在铁锅里翻飞,酱汁均匀包裹每一根丝,镬气爆发的瞬间整条街都安静了。盘底无一滴多馀汤汁,青椒翠绿挺拔。
楚正南夹起一根肉丝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他低头看了看盘子,又看了看林江灶台的方向,没说话。
第七十分钟,红烧肉。
冰糖小火熬出琥珀色糖色,五花肉块在砂锅里焖了四十分钟,筷子一碰即颤,夹起来不散,入口即化。梁栋连吃两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深吸一口气。
第八十分钟,大肠烧豆腐。
这是初赛的那道菜。猪大肠用面粉陈醋搓洗三遍,一刀到底剔净肥油,配虎皮老豆腐,淋百年老卤汤收汁。端上桌时,省城老评委眼框红了一六十年前在国营食堂吃过的味道。
楚天阔那边也在出菜。白松露干鲍、法国黄油煎鹅肝、百年面种做的翡翠烧麦每一道都十分精致,白瓷日本餐盘衬着食物,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观众席有人小声议论:“那边的菜看着很好看。”
“但这边的菜闻着是家里的味道。”老陈接了一句。
第九十五分钟,砂锅老鸭汤。
林江掀开砂锅盖的一刻,汤色刚好从乳白转为通透浅金,一秒不多一秒不少。陈皮回甘、白胡椒微辛、鸭骨醇厚,三味拧成一股暖流涌向评委桌。楚正南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压住表情,但喉结滚了两下。
第一百一十分钟,药膳鸭粥。
小米鱼汤粥的改良版,鸭汤代水,干贝吊鲜,米油浮面。这碗粥不是给评委做的,是给所有吃不好饭的人做的。上海女评委用瓷勺舀了一口含在嘴里,闭上眼睛很久才咽下去。
第一百二十分钟,鸡汤小馄饨。
薄皮馄饨在沸水中展开,捞入清亮鸡汤,撒细葱花点一滴麻油。一碗八个,个个一样大。
第一百三十分钟,千层油糕。
一百二十八层。
林江和面、擀面、推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四十六层热油擦酥,第四十七层起冷油递减,第六十五层起指尖暗劲推面。蒸笼掀开的瞬间,油糕层层微张,猪油膜折射出细碎光泽。
楚正南拿起刀切开油糕断面,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八层。层层分明,最薄处迎光可见人影。
他放下刀,看向对面楚天阔的九十六层翡翠烧麦,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最后十五分钟。
林江从砂锅里捞出冰糖桂花糯米藕。
糯米塞的饱满,糖水收到挂壁,切开后藕孔间拉出细密的糯米丝。他淋上桂花糖浆,撒了一小撮干桂花。甜香不腻,清雅回甘。
十二道菜,齐了。
圆桌上,凉菜在北,热菜在东南西,汤品居中,面点与甜品收尾。没有日本餐盘,没有法国黄油,白瓷碗、搪瓷盆、铝饭盒、砂锅—全是老百姓家里的家伙什。
但摆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桌年夜饭。
观众席彻底安静了。
林小雨趴在李秀芝怀里,小声说了句:“跟咱家吃饭一样。”
这句话不大,但前排的人全听见了。方小曼眼框红了,胖司机使劲了一把鼻子。
评委落筷。
梁栋第一个开口:“请两位选手到台前。”
林江解围裙擦手,走到圆桌前。楚天阔摘下厨师帽,站在对面。
梁栋没有废话:“先说楚天阔。十二道菜,刀工精湛,食材顶级,摆盘教科书级别。
技法评分九十五,风味评分九十二,全席完成度九十三。综合九十三点二。
楚天阔面无表情,但指尖微微攥紧。
“林江。”梁栋顿了一下,“十二道菜,一个人,六口锅,三小时,没有助手。凉菜热菜汤品面点甜品,从卤味到千层油糕,每一道菜都是家常底子,每一口都能让人想起自己家的饭桌。”
他看向其他评委:“打分。”
川菜评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