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四年十月十二日,晴。
阿沅一大早就翻过那道矮墙,跳进李家的院子。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系着红色的发带,跑起来象一团跳动的火焰。
“李孜李孜!今天赶集!我要去东市看杂耍!”
我正在读《韩非子》,被她一把夺走竹简,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安安静静读书是不可能了。
“让乳母跟着。”我说。
“乳母太慢了!你家的家仆跟着就行了嘛!”
阿沅说着已经拽着我的袖子往外拖。她虽然只有五岁,但力气不小,我这小身板还真扛不住,只好跟着她往外走。
身后,乳母王氏和两个家仆赶紧跟上。
“小郎君慢点,别摔着!”
王氏是李家的老仆,从李孜出生就在身边照料,忠心耿耿,人也机灵。李干特意嘱咐过,幼子出门必须有人跟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东市在襄邑县城东边,离李家不过两条街。
说是市,其实就是一条长街,两旁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中央有杂耍班子,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吞剑,围观的人群不时爆发出叫好声。
阿沅看得眼睛发亮,拽着我拼命往前挤。
“慢点,慢点。”我被她拽得踉跟跄跄,乳母赶紧从后面扶住我。
“小郎君,要不咱们去那边看看?这边人多,挤着了不好。”王氏劝道。
我刚要点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女人的尖叫声,夹杂着桌椅翻倒的声响,还有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一时间四散奔逃。一个卖布的摊子被撞翻,五颜六色的布匹散了一地。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哭喊声震天。
王氏脸色大变,一把将李孜抱起来,同时对阿沅身边的丫鬟喊道:“护住卫家小娘子!快走!”
李孜被抱在怀里,却极力扭头往骚动的方向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极高,虎背熊腰,穿一身粗麻短褐,赤着双臂,露出虬结的肌肉。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脚边躺着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锦袍,一个穿着家仆的衣裳,都已经不动了。
那人满脸杀气,眼睛通红,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李孜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刀虽然滴血,但他的手在抖。
“典韦。”
李孜低声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确信自己没有认错。那身形,那气势,那副亡命徒的模样,和史书上记载的“典韦,陈留己吾人,形貌魁悟,膂力过人”完全吻合。
更重要的是,典韦杀人的原因,他记得。
《三国志》记载:典韦的同乡刘氏与睢阳人李永有仇,典韦为刘氏报仇,杀李永于闹市。李永曾任富春长,家中戒备森严,典韦却独闯其门,杀李永夫妇,然后提刀而出,步行离去。整个睢阳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这里不是睢阳,是襄邑。但时间、事件都对得上——典韦杀人后逃亡,必然会经过襄邑。
如果让他就这么跑了,将来大概率还是会投奔曹操,成为曹操帐下最勇猛的护卫。
但李孜不想让这件事发生。
典韦这种人,万金难求。如果能在最落魄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恩情,他会记一辈子。
“乳母,放我下来。”
“小郎君!那边杀人了,咱们得赶紧走——”
“放我下来。”李孜重复了一遍。
王氏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松了手。
李孜稳稳地站在地上,迈着小短腿,朝典韦的方向走去。
“小郎君!”王氏大惊,赶紧追上去。
阿沅也被丫鬟抱着往外走,但她看见李孜往回跑,急得直喊:“李孜!你干嘛去!那边危险!”
李孜没有回头。
他走到距离典韦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典韦已经杀红了眼,周围的百姓四散奔逃,连维持秩序的市吏都躲在摊位后面不敢出来。但眼前这个不到三尺高的孩子,却直直地朝自己走来,不闪不避,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你是何人?”典韦粗声粗气地问,刀尖还滴着血。
李孜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典韦显得更加高大,象一座山。史书上说他“军中为之语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八十斤的双戟,那是后世关羽青龙偃月刀的分量。
“我叫李孜。”他说,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淅,“你是典韦吧?己吾县的典韦。”
典韦瞳孔猛缩。
他杀李永的事,是刚刚发生的。这孩子怎么可能知道他的名字?而且还知道他是己吾人?
“你怎么知道我?”典韦的刀微微抬起。
王氏已经扑了上来,一把将李孜护在身后,声音都在发抖:“壮士饶命!我家小郎君年幼无知,冲撞了壮士,还望壮士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