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邑李家。
李孜今天破例换了一身新衣裳。平日里他穿惯了半旧的青布深衣,图的是方便活动、不怕弄脏。
但今天不同——今天有贵客。
乳母王氏给他换上了一件绛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来。
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四岁的身体,勉强长到三尺高,穿上这身行头——精神斗擞!
“小郎君,客人到了。”李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戏志才和郭嘉被引进了李家的后堂。这间厅堂,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装饰,但每一样东西都是上品——案几是南阳的桐木,坐席是蜀地的细竹编,墙边立着一只青铜熏炉,正袅袅地冒着檀香。
戏志才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讲究。
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底气。
他正在打量四周,门帘掀开了。
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戏志才的第一反应是——太小了。
他知道李孜四岁,但“四岁”和“三尺高”是两回事。眼前这个孩子,身量不足,走路却稳稳当当,不疾不徐。
脸是稚嫩的,眉眼还没长开,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但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眸黑亮,深邃。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没有好奇和怯懦。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称量,被估价,被放在一架精密的天平上。
戏志才见过很多人的眼睛。颍川书院里那些老儒的眼睛,浑浊而固执;郡守府里那些官吏的眼睛,精明而世故;乡野间那些百姓的眼睛,麻木而茫然。但从来没有一双眼睛,让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看你,而是在读你。
李孜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上去。他绕过主位,走到客位对面的位置,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戏先生,郭兄,远道而来,李孜有失远迎。”
戏志才回过神来,还了一礼。郭嘉也跟着行礼,但眼睛已经好奇地在李孜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
分宾主落座。
侍女端上茶来,茶盏是白瓷的,茶汤清亮,飘着淡淡的栗香。
戏志才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孜。他在观察,在审视,在把自己之前所有的猜测和眼前这个孩子一一对照。
然后他看见了。
李孜伸手去端茶盏的时候,右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拇指旁边,多长了一根小小的、完整的指头,有指甲,有骨节,和正常的手指并排长在一起,象一根没有长大的树枝。
戏志才的瞳孔一缩。
六指?!
他放下茶盏,手微微颤斗了一下。茶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案几上,他没有察觉。
六指,在常人眼里是畸形,是丑陋,是“天生异相”中最不祥的一种。但在极少数读过古书的人心里,六指有另一个名字——
“天生六指,天命所归。”
《史记》里记载过,周武王姬发天生六指。更早的,商汤的右臂上有一个特殊的标记,被解释为天命的像征。历朝历代的开国之君,几乎都有某种“异相”——刘邦的左股上有七十二颗黑子,刘秀出生时赤光满室。这些记载,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后人附会的,但它们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
天命之人,必有异相。
戏志才的心沉了下去。
他来这里,原本是带着好奇,带着试探,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神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弄清楚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想确认——这个孩子,究竟是乱世中的一盏灯,还是另一团火。
但现在,他看见了六指。
如果这孩子的异相只是六指,他还可以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但这孩子不只是有六指。他还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有远超年龄的心机,有雪糖这样的奇术,有典韦这样的猛士,有袁家这样的大树。
一个四岁的孩子,集齐了异相、智慧、财富、武力和门第。
这不是巧合。
这是天命。
戏志才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他的心比茶汤更凉。
他忠于汉室。
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世世代代都是汉朝的臣民。他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最大的理想,是有朝一日能辅佐一位明君,匡扶汉室,让天下重归太平。
但眼前这个孩子,天生就是要取汉室而代之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应该转身就走,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他又忍不住想留下来,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要说什么,想确认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戏先生?”
李孜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戏志才抬起头,发现李孜正看着自己,带着一丝疑惑。
“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路上劳累了?”李孜说,“要不要先歇息片刻,再说话不迟。”
“无妨。”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