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看了三秒,把号码对了一遍,认出来了。
是唐强媳妇的号。
张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
“在。”
对面没有立刻回,停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来了一条消息:
“能打电话吗。”
张豪按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不是信号问题,是那种有人在但没开口的安静,能听见对面的呼吸,有点浅,象是在想怎么开头。
“嫂子,”张豪说,“怎么了。”
“没怎么,”唐强媳妇说,声音比平时低,“就是……唐强今天出了点事,崴脚了,在工地上,送医院拍了片子,没骨折,就是韧带有点撕裂,医生说要养三个礼拜。”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这三个礼拜不能干活,他们工头说工伤走不了,要自己垫医药费,我今天去交钱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就想到你上次还的那笔钱。”
张豪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要不是那笔钱,今天交钱的时候我就没有,”唐强媳妇说,“我就……我就想打个电话说一声。也没有别的意思。”
“嫂子,”张豪说,“钱是我欠的,还给你们是应该的。”
“我知道是应该的,”她说,“但应该的事不是人人都做得到。”
这句话说完,她那边又安静了一下,张豪听见背景里有锅里煮东西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在厨房里打的电话。
“唐强呢。”张豪问。
“睡了,吃了止疼药,睡得早,”她压低一点声音,“他不知道我打这个电话,我就是自己想说一句,就这样,你忙你的。”
“嫂子,”张豪说,“这三个礼拜要是有困难,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将近五秒。
“不用,”唐强媳妇说,“你自己也不容易,我就是……就是想说一声谢谢,说不太出口,就这样。”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
张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会儿,灭了。
厨房里锅里煮东西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咕嘟咕嘟的,她是在给唐强煮什么,他没问,也没必要问,但那个声音留下来了,跟出租屋里的安静不太搭,搭不上。
系统没有弹任务,也没有开口,面板亮着,90的数字没有变。
张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保温袋从桌子底下拽出来,检查了一遍扣环,没有问题,重新推回去。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张海涛。
五岁的孩子打电话,开口就是这个字,后面跟着一口气,象是跑着来接电话的。
“怎么了,”张豪说,“这么晚还没睡?”
“我睡不着,”张海涛说,理直气壮,“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爸,你上次来,给我带了糖,”张海涛说,“但是你走了之后我发现少了一颗,我数过的,应该是十二颗,但只有十一颗。”
张豪想了一下,说:“我路上吃了一颗。”
“为什么要吃我的糖。”
“因为是我买的。”
张海涛在那边沉默了两秒,这个逻辑他在处理,能听见他在想,然后他说:“那你下次来要多带一颗,补回来。”
“行,”张豪说,“记住了。”
“爸,”张海涛又说,声音换了一个调,变成那种要说正经事之前的调,“你那边有没有人给你做饭。”
张豪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我自己做。”
“你会做吗,”张海涛问,“妈妈说你以前不会做饭。”
“现在会了。”
“会做什么。”
“鸡蛋炒饭,”张豪说,“还有面条。”
张海涛想了一下,问:“好不好吃?”
“还行。”
“我妈做的鸡蛋炒饭好吃,”张海涛说,说完停了一秒,语气没有变,接着说,“你要是不会做,可以问我妈,我妈会教。”
张豪没有立刻说话。
出租屋里安静,椅子腿跟地板之间有一点缝,他动了一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停了。
“好,”他说,“我记住了。”
“爸,你最近忙吗。”
“有点忙。”
“那就快点忙完,”张海涛说,语气平静,象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忙完了就可以来看我了。”
“对,”张豪说,“忙完了就去看你。”
“那你加油,”张海涛说,“我困了,挂了。”
电话挂了,干脆,没有多馀的话,五岁的孩子打电话就是这样,说完就完,不拖。
张豪把手机放回桌上,这次屏幕朝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动。
骑手服挂在椅背上,他没有把它移开,就靠着它坐着,布料顶着后背,有点硬,凉的。
西装还在门后。
两件衣服今晚都在,一件顶着他的后背,一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挂着,谁都没有说话,但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