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的那个判断,”陈福来说,“是骑手视角得出来的,还是你自己推的。”
包间里安静,茶水还热着,杯沿有一圈水雾。
“两个,”张豪说,“骑手视角给的是数据,自己推的是方向,不能分开。”
陈福来把茶杯放下,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然后抬起来。
“江南区西片有一个仓储物流的集成机会,”他说,“现在没人看见,三个月内会有人看见,看见的时候就晚了。”
张豪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是第一个商业信息,轮廓,不是全貌,但方向很清楚,跟他跑单时候看见的那个信号对得上。那个连锁品牌进场勘察的地点,就在江南区西片的边缘。
“我知道那片,”张豪说。
陈福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怎么知道,重新端起茶杯。
两个人在包间里又坐了十分钟,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然后陈福来站起来,理了一下袖口。
“下周我让徐玲联系你,”他说,“具体的事到时候再说。”
“好。”
陈福来走了,徐玲在楼下等着,接了他,上了车,车开走,拐进茶舍外面那条安静的街巷,消失。
张豪站在观澜茶舍门口,没有动,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遍。
江南区西片,仓储物流,集成机会,三个月。
他把这几个词的位置排好,收进去,转身走。
下午两点,他换上骑手服,把那个手提袋从床底下拖出来。
袋子不大,黑色,普通款,超市里十块钱能买到的那种,里面是现金,整整八万三千三百元,昨天下午他去银行取的,柜台的工作人员数了两遍,给他装好,他带回来放在床底下压了一晚上。
他把袋子拎起来,掂了一下,不轻,但也不重。
他给王福生发了一条消息:
“下来,楼下,我在。”
王福生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来了。”
楼下是那个停车场入口旁边的空地,水泥地,边上停着老马的红色奥拓,还是那辆,停在那里很久了,轮胎上有一层浅浅的灰。
张豪站在空地上,手提袋放在地上,脚边。
王福生下来了,身后跟着寸头男,灰色夹克,比张豪想的还要壮,走路带着一种不需要说话就能形成压迫感的步伐,但这种步伐走到张豪面前两米的时候停住了,因为王福生先停了。
王福生看见地上那个手提袋,停住了。
“你带什么来了。”他问。
“你要的东西,”张豪说,“蹲下来数一下。”
王福生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袋子上,又抬起来,落在张豪脸上,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弯腰,把袋子拉开。
现金。
整整齐齐的,一沓一沓的,捆着皮筋,每沓一万,八沓,加之散的三千三百。
王福生蹲在那里,手放在袋子上,没动。
“你数,”张豪说,“数完了我要收据。”
王福生开始数,手指翻着那些现金,动作比刚才下楼时候慢,寸头男站在旁边,低着头也在看,楼道口有个大妈推着买菜车出来,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停,继续走。
数完了。
王福生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大拇指沿着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回去。
“八万三千三,”他说,“对的。”
“收据,”张豪说。
王福生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写的借条,当初借钱时候打的那张,他把借条递过来,张豪接住,看了一遍,金额对,日期对,签字对,他把借条叠好,收进口袋。
然后他看向王福生。
王福生正在把手提袋拎起来,手指扣住袋子提手,袋子沉,他换了只手。
“王哥,”张豪说,“你记不记得,去年十一月,你在这里说过一句话。”
王福生抬起头,看向他。
“你说,”张豪,你他妈就是个烂人,借钱不还,你这辈子就这样了,谁都不欠你,你欠所有人的。
停。
楼道口那个大妈已经走远了,停车场里安静,老马的红色奥拓停在那里,轮胎上那层灰还在。
寸头男没有动,站在原地,视线从张豪脸上移开,落到别处。
王福生的手指扣着提手,没有松,也没有动,就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慢的变化,不是愤怒,是另外一种东西,比愤怒更复杂,更难看。
“我记得,”张豪说,“这句话你说的,我记了很久。”
他顿了一下。
“现在钱还清了,”他说,“这句话,我还给你。”
王福生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装满现金的黑色手提袋,阳光打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个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个表情里有羞辱,有恼怒,但底层是慌,是那种被人看穿了底细之后的慌,是一个被债压了太久的人,在还款完成的这一刻突然不知道该站在哪里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