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一周，任子辉没烧一把火。
他甚至没签一份文档，没开一次会议。
他就象一个真正的“新人”，每天准时上下班，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资料室里，翻阅着发改委近十年来所有的项目文档。
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
而主任孙连海，似乎也忘了他这个“烫手山芋”。
不仅没有再拿那个三百亿的“滨江新区”项目来逼他，甚至连日常的工作会议，都懒得叫他参加。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仿佛，井水不犯河水。
但任子辉知道，这只是假象。
孙连海这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冷暴力”，来架空他。
而他，则在用这种“蛰伏”，来摸清这个全新战场的，所有暗礁和陷阱。
……
发改委的办公楼，从外面看，安静而又庄严。
但一走进那扇旋转玻璃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充满了金钱和欲望味道的喧嚣。
走廊里，大厅里，甚至是厕所门口。
到处都挤满了人。
他们大多西装革履，油头粉面，手里提着各种包装精美的公文包。
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孙子般的笑容。
他们，就是传说中的，“跑项目”的人。
有的是下面地市的招商局长，有的是省属国企的办公室主任，但更多的，是那些背景神秘，专门替某些大老板“平事”的掮客。
他们的人生信条，只有一句话——
“项目批下来，一切都好说。”
任子辉每天上下班，都要穿过这片充满了谄媚和交易气息的人潮。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这些人，看似都在排队，但实际上，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别”。
一派，是“绿色信道”。
他们从不排队，来了之后，直接熟门熟路地走进某个特定的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就满面春风地出来。
手里那份厚厚的项目申请书上，已经盖满了鲜红的，一路绿灯的公章。
而另一派，则是“常规信道”。
他们规规矩矩地排着队，从早上八点，一直排到下午五点。
好不容易轮到了，递上材料。
得到的，永远是那几句，冰冷的公式化的回复。
“你这个项目，缺少专家论证报告，拿回去补。”
“你这个数据，不符合我们省的产业发展规划，拿回去改。”
“你这个……算了，先放在这吧，领导很忙等通知。”
这一等，可能就是半年，甚至石沉大海。
而这两派之间的分水岭，只有一个名字——
赵山河。
任子辉发现，只要是那些能走“绿色信道”的项目，其背后，或多或少，都能看到赵家，或者本土派势力的影子。
不是赵省长亲自打过招呼的。
就是某个跟赵家沾亲带故的企业。
而那些被百般叼难，处处卡拿的，则大多是真正关系到民生，却没有太多“油水”可捞的项目。
比如，一个偏远贫困县，申请修建一所希望小学的项目，因为“手续不全”，已经被压了整整一年。
而一个由省长公子赵瑞龙（虽然人跑了，但公司还在）的远房表弟，申请的，在一个风景保护区里，修建高尔夫球场的项目，却在短短三天内，就走完了所有的审批流程！
黑白颠倒！
触目惊心！
这里，哪里还是为人民服务的国家机关？
这分明就是赵家的，私人提款机！
任子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叶书记为什么，要把他派到这个地方来了。
这里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
这天下午，任子辉正在资料室里看文档。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处长，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晃到了他身边。
正是那天在饭局上，提醒过他的，那个老机关。
“任主任，还在看文档呢？”
老处长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
“是啊，王处长。”任子辉合上文档，“不把家底摸清楚，这仗没法打。”
“呵呵，年轻人，有干劲。”
老处长笑了笑，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书架上，也拿起一份文档，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不过啊，有些东西，光看纸面，是看不出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象是在说什么秘密一样。
“就比如，我们发改委这栋楼，一共八层。但实际上呢只有两层。”
“哦？”任子辉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七楼，和八楼。”
老处长指了指天花板。
“七楼，是孙主任的办公室。八楼是您的。”
“我们下面这些人，每天要处理几百份文档。但真正能决定一个项目生死的，其实就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