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呜呜地吹着,象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汉江新区管委会的顶层办公室,灯光亮如白昼。
但任子辉却觉得,这光,照不进他心里。
他独自一人,靠在冰冷的真皮沙发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那身平日里笔挺的中山装,此刻也满是褶皱。
他的手里,没有文档,没有茶杯。
只有一支,快要燃到尽头的香烟。
面前的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小山似的烟蒂。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了。
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打电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白炽灯,一动不动,象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疲惫。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潮水般,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疲惫,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这不是身体上的累。
而是心累。
是那种,在无尽的黑暗中,独自一人,拼命厮杀,却始终看不到尽头的绝望。
他想起,这几年来,自己走过的路。
从清河县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到汉江新区这片热火朝天的希望之地。
他斗倒了马国邦,扳倒了钱万里,剪除了赵山河一个又一个的爪牙。
他自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是在为这片土地,刮骨疗毒。
可结果呢?
毒瘤,割掉了一茬,又长出一茬。
仿佛,永远也杀不干净。
他想起了,那个因为父亲欠下赌债,而被迫背叛自己的,小李。
他想起了,那个在常委会上,为了自保,可以毫不尤豫地,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兄弟头上的,赵山河。
他甚至想起了,那个远在紫禁城,为了家族利益,可以随时牺牲自己孙女幸福的,叶家老爷子。
权力。
这东西,就象一个巨大而又肮脏的绞肉机。
不管你最初,是怀着怎样崇高的理想,跳进这个绞肉机。
最终,都会被绞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不是变成别人餐桌上的盛宴,就是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吃人的野兽。
“呵呵……”
任子辉自嘲地笑了,笑声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也很可悲。
他拼了命地,想改变这个世界。
却发现,自己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改变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到头来,却可能,只是另一个,被命运操控的,小丑。
这样的斗争,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样的坚守,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轻响。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红色呢子大衣的,娇小身影,象一只怕惊扰了主人的小猫,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是叶澜。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保温饭盒。
“你……还没睡啊?”
叶澜看着满屋子的烟雾,和那个颓废得,象是一下子老了十岁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疼。
任子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里的烟头,狠狠地按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我……我听我爸说,你……你今天又跟赵山河那个老王八蛋,干了一架。”
叶澜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保温饭盒打开。
里面,是她亲手熬的,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我怕你晚上没吃饭,胃又该疼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轻轻地吹了吹,递到任子辉的嘴边。
“来,喝一口,暖暖身子。”
任子辉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了血丝,却又充满了担忧的,清澈的眼睛。
他那颗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和无尽的斗争,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他没有张嘴。
他只是伸出手,将那个还在逞强的,故作坚强的女孩,一把紧紧地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哇……”
叶澜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胸口,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嚎啕大哭。
“任子辉!你这个混蛋!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啊!”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怕……我怕我一觉醒来,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我们不当这个官了,好不好?”
“我们回紫禁城,我养你!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
将这些天来,所有的恐惧和担忧,都倾泻了出来。
任子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
感受着怀里那具,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斗的娇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