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辉那句“忘了初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省纪委副书记张立行带着记录员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彻底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老翁”。
那个曾经在汉江省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二号浪费”,此刻瘫软在冰冷的铁椅上。他低垂着头,头发散乱,花白的鬓角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诉说着权力这剂毒药带来的反噬。
“赵山河,开始吧。”
张立行面沉如水,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在赵山河对面坐下,将那本沾着李二牛鲜血的黑色帐本,以及徐曼从海外传回来的离岸信托资金流向图,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桌面上。
每一份证据,都象是一把锋利的铡刀。
赵山河抬起浑浊的双眼。
他看了一眼那些足以将他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铁证,嘴角扯出一抹凄惨到极点的苦笑。
“张阎王……你赢了,你们都赢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浓浓的颓败气。
心理防线一旦决堤,所有的伪装和强硬便如土崩瓦解。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省长,他现在只是一个等待末日审判的囚徒。
“我说。我什么都说。”
赵山河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铐冰冷的金属面上。
“十五年前,滨江旧城改造……那是我第一次收钱。一个开发商,用纸箱子装了五百万现金,放在我的后备箱里。那时候我怕啊,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就怕纪委的人突然敲门。”
“可是后来……后来就习惯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是想在窒息前将胸中憋闷了十几年的毒气全部吐干净。
“工程外包、土地批文、人事提拔……只要我一句话,几千万、上亿的钱就跟流水一样进了赵瑞龙的口袋。钱万里是我的大管家,他负责把这些钱洗白,转移到海外的‘山河同舟基金’。”
“雷虎是我的黑手套。”
提到雷虎,赵山河的身体剧烈地颤斗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后悔。
“那些不听话的钉子户,那些敢举报的刺头,都是雷虎出面‘解决’的。我给他工程,他替我干脏活。我们在汉江,织了一张谁也捅不破的网……”?”张立行冷声打断他,眼神如刀。
“是……”
赵山河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
“任子辉这把刀太利了。他不仅动了我的钱袋子,还要掘我的根。我怕了,我真的怕了。我授意赵瑞龙和周家那个公子哥,找雷虎买凶……可我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大……”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
一场惊心动魄的贪腐独白,在省纪委的地下审讯室里回荡。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厅局长,那些在电视上高谈阔论的慈善企业家,一个接一个地从赵山河的嘴里吐了出来。
这是一份长达五十多页的供述书。
它记录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是如何像吸血鬼一样,附着在汉江省的肌体上,疯狂地汲取着民脂民膏。
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老百姓的血泪。
当印表机吐出最后一张纸时,已经是清晨五点半。
张立行将那份厚厚的笔录推到赵山河面前,递过去一盒红色的印泥。
“签字,按手印。”
赵山河颤斗着举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他看着这份自己亲口述说的“罪状”,视线逐渐模糊。
他知道。
只要这个手印按下去,他赵山河的名字,就会和“巨贪”、“国贼”永远绑定在一起。他的家族,他的追随者,将在这场席卷全省的风暴中灰飞烟灭。
“这就是成王败寇吗……”
他喃喃自语,大拇指重重地按在了红色的印泥上。
然后,在一长串名字的最后,按下了那个像征着终结的血色指纹。
“啪嗒。”
赵山河的手无力地垂落。
他整个人象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审讯椅上,双眼空洞地看着惨白的天花板。
笼罩在汉江省上空长达十数年的黑暗乌云。
终于,在这一刻。
被彻底,驱散。
……
张立行拿着那份沉甸甸的供述书,快步走出了地下审讯室。
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推开省纪委办公大楼一楼的玻璃大门。
一股清冽的晨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阴冷霉气。
任子辉没有走。
他正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大院的旗杆下,手里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向张立行。
张立行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手中那份盖着红手印的供述书,对着任子辉,重重地点了点头。
拿下了。
任子辉笑了。
那是一个如释重负、却又透着无尽疲惫的笑容。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