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浇得天色晦暗,明明是清晨,大食堂里却阴沉得象黄昏。几盏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曳,光影幢幢,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模糊不清。
“水开了!布也煮好了!”苏巧云抹掉脸上的汗,指挥几个妇女将烘干的棉布条整齐放好。
孙百草背着手站在一旁,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滚着不屑与阴沉。
他看着叶兰花在那儿指挥若定,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胸口发疼,行医几十年,在这下溪村他就是规矩,是权威。如今,却被一个声名狼借的小寡妇指手画脚,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叶兰花,你少在那儿装神弄鬼!”孙百草的嗓门拔得老高。
“又是煮布又是搬桌子,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真能比老祖宗的方子管用?我看你就是想在大家面前出风头!”
叶兰花头也没抬,握了握那套银针,声音听不出一点温度。
“孙大夫,既然你觉得我是在出风头。”
“那待会儿伤员送来,若是出了事,你可敢一个人担着?”
“你……”
孙百草的嗓子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嘴硬,但心里发虚。这场大水,送来的伤员肯定个个棘手,他那点止血草药,根本没底。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第一批伤员送过来了!”
几个汉子抬着门板冲进食堂,第一个被抬上来的,是下湾村的李大山。
他的大腿被划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顺着裤管汩汩地淌。
孙百草眼皮猛地一跳,赶紧从药箱的袋子里抓出一大把黑乎乎的草木灰,就要往伤口上糊。
“住手!”叶兰花的声音让孙百草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叶兰花,你又想干什么?!”孙百草怒目圆睁,“这是家喻户晓的止血法子,你懂个屁!”
“草木灰能止血,但也能要了他的腿。”
叶兰花看着那把混着杂质的灰,语气坚决。
“这伤口太深,里面全是泥和脏东西,你把灰糊上去,等于把毒封在肉里。血是止住了,不出三天,这条腿就会从里到外烂掉。”
她的话,让孙百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再看看叶兰花那双冷静得让他心头发毛的眼睛,竟讷讷道:“那……那你说怎么办?血不止住,人就没了!”
“我来止血,你来清创。”
叶兰花说完,手腕一翻,三根银针已经捻在指间。
嗖、嗖、嗖——
众人还没看清,银针已经准确刺入李大山伤腿上方的几个穴位。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还在喷涌的鲜血,流速骤然减缓,几息之后,竟只剩下细微的血珠从伤口渗出。
“这……这是……银针止血?”
孙百草惊得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只是听说过这种手段!
“还愣着干什么?”叶兰花沉声命令,“用煮过的盐水,把伤口里的脏东西都冲出来!”
孙百草一个激灵,这回再不敢拿大,憋着一肚子气,老老实实地当起了下手。
李大山的伤口刚处理完,紧接着,外面又陆陆续续送来了十几个人,整个大食堂彻底变成了哀嚎遍野的伤兵营。
这些人大多是在水里泡久了,浑身冰冷,加之一些磕碰擦伤,情况不算太严重。
“苏主任!”叶兰花当机立断,“你带人把他们的湿衣服换了,用干布擦身子,围着火堆烤火!再给他们灌一碗热盐水驱寒暖身!”
“好!”苏巧云和刘婶立刻领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行动起来,食堂里虽然混乱,却第一次有了章法。
但其中也有两三个伤势重的,不是被石头砸破了脑袋,就是被断木划开了骼膊。叶兰花根本不给孙百草质疑的机会,银针或刺或捻,快速止血定神。
而后便冷声吩咐:“清创。”“上药。”“包扎。”
孙百草一张老脸憋得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纵有万般不服,可见到那血流如注的伤口在银针下迅速止血,也只能咬着牙,端着盐水盆,沦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下手小工。
“救命啊!”
李老大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冲了进来,那孩子脸色青紫,嘴唇发黑,了无声息。
孙百草赶紧凑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脉,随即颓然地摇了摇头。
“这位兄弟,节哀吧,孩子……没气了。”
李老大身子一软,瘫在泥水里,嚎得撕心裂肺。
“让开!”叶兰花猛地抬头,眼神刺了过来。
她一把将孩子从李老大怀里夺过,平放在旁边的桌上。
“人都死了,你还折腾什么!”孙百草忍不住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讥讽,“叶兰花,我劝你积点德,让孩子安生走吧,上次在河边,那赵秀莲是刚断气,这孩子断气有一会了,别为了你那点虚名,扰了死者安宁。”
叶兰花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