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雨势终于从瓢泼变成了淅沥的雨丝。
大食堂里哀嚎声小了许多,只馀下伤员们压抑的呻吟和妇女们低声的安抚。
叶兰花用烈酒擦了擦手,换下一根沾了血污的银针,对身边的苏巧云说:
“苏主任,组织几个婶子做点干粮吧。这儿一群人要吃,另外得给去下湾村救援的人送些过去,不然他们的体力撑不住。”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对啊!我家那口子早饭都没吃就冲出去了!”一个女人急得站了起来。
“可不是,这要是饿得没力气,在水里滑一跤可咋整?”
恐慌再次有了抬头的趋势。
苏巧云当机立断:“兰花说得对!这事我做主了!先从各家匀点杂粮出来!回头等这事儿过去了,再从村里的集体粮里补!绝不能让咱们下溪村的汉子们饿着肚子跟老天爷抢命!”
“我这就回家拿棒子面!”
“我家还有点地瓜干!”
妇女们立刻行动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媳妇小声嘀咕了一句:“咋从头到尾都没见着钱村长的人影?”
这话一出,原本忙碌的气氛顿时一滞。
“呵,咱们的好村长?”一个知情的婶子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嘲讽,“早上就听说他昨天淋了雨,病倒了,在家里躺着呢!”
“病了?我看是吓破胆了吧!”另一个快嘴的立刻接上,“刚打赌输了,被周队长驳了面子,听说下湾村发洪水,要他去救人,腿都软了吧?我看他就是编个由头躲懒!”
“可不是嘛!还好咱们村有周队长和卫国在,不然指望他,咱们全村都得喝西北风!”
议论声中,再没人把钱大头当回事。村里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场天灾人祸中,已经彻底倾斜。
很快,一个个拳头大的杂粮馒头蒸好了。苏巧云和刘婶点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用巨大的实木框抬着,浩浩荡荡地向下湾村进发。
叶兰花没有去,这个临时急救站,她是绝对的内核,离不开。
下湾村的景象比想象中更惨烈。
刘婶等人看到那几乎被夷为平地的村庄和滔滔不绝的洪水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队长!周大队长!”刘婶扯开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对着不远处的救援队伍高喊,“我们来送吃的了!咱们下溪村的汉子,可不能倒下!”
这一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正和周文远站在一起的毛学文和王秘书。
“毛书记,王秘书,这是我们村的妇女同志。”周文远介绍道。
毛学文看着这几个抬着沉重食物的女人,赞许地点了点头:“巾帼不让须眉啊!你们下溪村,从干部到社员,都是好样的!”
“书记,我们算啥呀!”刘婶把食框往地上一放,一抹脸上的雨水,说起话来跟炒豆子似的,“要说好样的,那得是我们村的叶兰花同志!您是不知道,我们兰花带头,把大食堂改成了临时急救站!那叫一个有条不紊!伤员送过去,她看一眼就知道咋办,煮布消毒,银针止血,连没了气的娃都能给救回来!”
刘婶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我们这些老婆子,全听她指挥!要是没她,这后方早乱成一锅粥了!”
苏巧云在一旁听着,只是憨厚地笑着,并不争功。她心里清楚,刘婶说的半点不夸张,没有叶兰花,她们这群妇女除了哭和烧水,确实干不了别的。
“叶兰花?”站在毛学文身后的王秘书眼神一动,他想起来了,“就是前段时间公社发表扬信,跳水救了社员的那个女同志?”
“对对对!就是她!”刘婶一拍大腿,“我们兰花,人美心善,还有一手通天的医术!”
毛学文若有所思。
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跳水救人的女人,现在又在灾难中组织起后方救援。这个叶兰花,不简单。
下溪村的汉子们分到了热乎乎的杂粮馒头,一个个狼吞虎咽,几乎是两口一个。看在自家的婆娘眼里,既有心疼,更有难以言喻的骄傲。
陆卫国接过一个馒头,却没有立刻吃。他听着不远处刘婶她们的议论,听着“叶兰花”三个字被反复提起,象是在诉说一个传奇。
他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一簇火。
他就知道。
他的兰花,越是风雨交加,越是坚韧美丽,越是光芒四射。
她正在用她的方式,站在属于她的战场上,赢得所有人的尊敬。
陆卫国将整个馒头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粗糙的杂粮吃起来竟也带上了几分甜意。他转过身,再次走向那片咆哮的洪水。
他要更快一点,更拼命一点。
他要用自己搏来的功勋,去匹配她的光芒。
下午,雨彻底停了。
毛学文和王秘书在周文远的陪同下,决定亲自去下溪村的“临时急救站”看一看。
他们刚走进大食堂的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十几张桌子拼成的“病床”上,躺满了呻吟的伤员。一群妇女在几个局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