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花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水声、搓洗声、偶尔还夹杂着男人沉稳的脚步声。她裹着被子坐起来,通过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差点没绷住。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床单、被套、两人换下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正迎着晨风一下下地摆动。
叶兰花嘴角抽了抽。
她套上大衣走出去,陆卫国正在拔花圃里的杂草,他头也没抬:“醒了?锅里温着粥,窝着两个鸡蛋,先去吃了垫垫肚子。”
“你什么时候起的?”
“五点。”
叶兰花环顾了一圈院子。后院的菜地动过了,之前撒下去的菜籽冒出了嫩苗,他已经把长势弱的拔掉了,留下壮实的,除了杂草,还浇了水。
再看堂屋门口,昨晚摊在簸箕里的白及和三七,该杀青的已经用开水烫过,正整整齐齐地摊在竹匾上晒着。
连她昨晚随口提了一句“滇重楼要阴干”,他都记着——那几块根茎被单独放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没沾半点日头。
叶兰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个还在埋头忙活的男人,心里又酸又涨。
这男人一回到家,就把她当成了心尖尖上的宝贝,什么重活累活都舍不得让她沾手。
“陆卫国。”
“恩?”
“你把我要干的活全干了,那我干什么?”
男人擦了擦手,他走到她面前,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理所当然地说:“你就负责把自己拾掇得漂漂亮亮的,其他的活儿,有我!”
叶兰花没忍住,笑出了声。
吃过早饭,陆卫国换上军装,跨上二八大杠,蹬了两下又停住,回头看她。
“媳妇儿。”
“又怎么了?”
“要是想我了,就来给我送饭。”
叶兰花抄起门口的扫帚作势要扔,男人一溜烟骑远了,笑声隔着半条土路都能听见。
陆卫国到了部队直接拐进师部办公楼。
白振华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缸:“大过年的,什么事?”
陆卫国关上门,坐下来,开门见山:“师长,关于马政委……”
……
傍晚,叶兰花提着两个纸包出了房门。一包是京八件挑出来的几样精细点心,一包是她自己配的适合女性喝的温补的花草茶。
陆卫国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见她出来,伸手接过纸包。
两人锁好了门,沿着家属院后面的小路往师部小楼区走。
“白叔今天还叫了郑志强两口子。”他淡淡地说了一句。
叶兰花脚步没停:“哦?”
“白叔的意思,都是新婚燕尔,凑一桌热闹热闹。”
叶兰花没多问,白师长叫谁吃饭,自有他的考量。
拐过最后一个弯,白师长家的小楼门口已经站了人。
郑志强穿着一身军装,他身边的唐玉洁穿了件崭新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陆卫国和叶兰花并肩走来,唐玉洁的目光先是黏在陆卫国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飞快地移开。
她微微挺了挺胸。
“陆副团长,叶同志。”郑志强先开了口,笑呵呵地打招呼。
“郑团长。”陆卫国回了个礼。
唐玉洁这才开口,嗓音拿捏得恰到好处:“弟妹,真巧啊,你们也刚到?”
她叫的是“弟妹”。
团长夫人叫副团长的媳妇“弟妹”,称呼上挑不出错,但那语气里居高临下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叶兰花抬眼看她。唐玉洁比上次在贺首长家的状态好了太多。眉梢带笑,下巴微扬,眼底有一种“我已翻身”的笃定和眩耀。
那次在贺爷爷那丢了大脸的狼狈,似乎已经被“团长夫人”这四个字彻底洗刷干净了。
叶兰花弯了弯嘴角,语气温和:“嫂子气色真好,看来郑团长很会疼人。”
唐玉洁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这句话像根软刺,扎在了她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她嫁郑志强比她大了快二十岁的男人,图的是什么,她自己清楚。
四人一起进了门。
白师长的爱人宋婉秋宋婶子就迎出来,热情地招呼入座。
饭桌上的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白振华放下酒杯,随口提了一句:“卫国,关于后勤部的调动,马政委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
陆卫国正不紧不慢地给叶兰花夹菜,闻言,眼神却格外深邃:“马政委一向‘热心肠’,对下属的‘关照’也是出了名的。”
这“关照”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话音落进唐玉洁耳朵里,让她夹菜的动作一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坐在一旁的宋婉秋便笑着接过了话头,语气亲昵:
“说起来,玉洁你也真是个能干的。”
“我听说当初就是马政委瞧着你是个可造之材,才帮你在师部医院报了名。结果你也是争气,在那儿学了两年多就出师了,现在可是咱们大院里数一数二的能干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