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微蹙,当即反驳:“道长所言虚静,恐是消极避世。《孟子》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红尘磨难,皆是修身之石;世事纷扰,皆是炼心之炉。若一味避世虚静,不历红尘、不体疾苦,何来仁心?何来德行?不过是独善其身的自私罢了,何谈本心?”
玄清道长哈哈大笑,声震溪泉:“小友错矣!道家清静,非避世不为,而是不妄为;不执善恶,非无善无德,而是不执善名。《道德经》言:‘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儒者刻意守德,是执于德相,乃下德;道家顺其自然,行德而不自知,不求德名,方为上德。就如这溪中游鱼,不刻意求乐,而自得其乐;山间草木,不刻意求生,而自遂其生。此乃天地本心,非儒门刻意修为之所能及。”
首日论道,各执一词,儒之入世炼心,道之虚静守真,针锋相对,却又各有妙理,二人皆觉心中壑然,以往未解之惑,竟在辩驳中渐露端倪。
次日论治世与无为,辩有为与无为之用。
次日天明,云雾散尽,朝阳洒向溪畔,二人依旧相对而坐,论及治世之道。
苏清玄引《孟子》“仁政”之论,神色凛然:“儒者治世,以仁为本,以民为贵。《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政者当修仁德,行仁政,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此乃王道之始。又言‘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以礼约束君权,以仁安抚苍生,以秩序安定天下,此乃儒门治世之内核,亦是天下太平之根本。”
他又忆及安丰堤赈灾、寒石镇止戈,续道:“晚辈于红尘之中,见洪灾肆虐则赈济灾民,见匪患作乱则以武止戈,见忠义埋骨则黄土证心,皆是以有为治世,以仁心安民。若如道家所言无为而治,坐视苍生受苦、奸邪横行,世道混乱、生灵涂炭,岂不是漠视生灵,有违天道?”
玄清道长指尖轻拨直钩,游鱼依旧悠游而过,不为所动,他引《道德经》缓缓道:“小友只知‘有为’之善,不知‘无为’之妙。《道德经》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道家无为,非无所作为,而是不妄为、不强为,顺应天道自然,顺应人心本性。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反复折腾,不可苛责强求,政令繁苛,则民无所适从;礼法严苛,则民心生怨,此乃有为治世之弊。”
他又以天地自然为喻:“天地运行,春夏秋冬,四时有序,万物生长收藏,皆是自然无为,不曾刻意雕琢,却生生不息。圣人治世,当法天地,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顺应民心本性,不强行教化,不刻意约束,百姓自安其居,乐其俗,甘其食,美其服,天下自定,此乃无为而无不为。”
苏清玄当即反驳,引《论语》“为政以德”为据:“孔圣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以德治世,并非苛责强求,而是以德行化,以仁感召。道长所言无为,恐是放任自流。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伦理崩坏,秩序尽丧,一味顺应,岂不是助纣为虐?儒门以礼定序,以仁化人,正是为防世道崩坏,护苍生安宁,此乃有为而治,亦是顺天应人。”
玄清道长笑意不减,言辞愈发通透:“小友执着于‘序’,便困于‘序’之执念。《庄子》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刻意以仁义礼法维系秩序,让世人困于礼义枷锁,不如让天下人回归本心,顺应本性,相忘于自然。儒者以仁义为饵,以礼法为钩,强求世人守德循礼,与老道以直钩钓鱼何异?游鱼不咬直钩,世人亦厌弃苛责,强求而为,终是执念,非真治世。”
次日论罢,苏清玄心中震撼,以往认定的儒门至理,竟被道家无为之道层层剖析,他始知“无为”非不为,而是不妄为;“顺应”非放任,而是顺天应人。玄清道长亦觉心头敞亮,困守多年的道心瓶颈,竟在儒门有为济世的论述中,隐隐松动,他苦修百年,已至半步人仙境,却始终困于“避世无为”的桎梏,此刻渐知,入世济民亦合天道,儒道本可相通。
第三日论济世与顺天,辩殊途与同归之理。
第三日暮色将临,溪畔晚风轻拂,松涛阵阵,二人论及终极大道,渐入至境。
苏清玄引《中庸》“致中和”之旨,语声平和:“儒者济世,终在致中和,达至善。《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君子守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以仁存心,以礼立身,入世而不执,济世而不迷,最终止于至善。此乃儒门终极大道,亦是凡圣同途之径。”
他又道:“晚辈立誓融通三教,济世安民,并非执于儒门门户之见,而是知苍生疾苦,需以仁心安抚,以秩序护持,纵使前路千难万险,亦以有为践行大道,不负初心,不负苍生。”
玄清道长听罢,不再辩驳,反而颔首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