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老娘和大姐齐齐转头看向门外,目光凛冽。
小队长李跃进杵在原地,面露尴尬。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矮些的中年男人,模样和他有七八分象,正是本家兄弟李跃钢。
“那啥嫂子,东子他们做得不太地道。”
李跃钢脸上肌肉僵硬地往上扯,把手里那罐麦乳精往前递。
“孩子小不懂事,再说他们和山子从小玩到大,这回是猪油蒙了心,等那混帐玩意回来,我一定让他过来道歉。”
八十年代,麦乳精是实打实的高端货。
地位堪比水果罐头,是珍贵体面的像征,属于供销社的紧俏副食,很多时候有钱有票也买不到。
拿来道歉,分量重得吓人。
张文山两世为人,瞬间察觉到不对,刚要阻拦。
“三四块钱还要票的玩意儿,俺们受不起。”许秀莲脸色冷冷开口,手都没抬一下。
老娘好样的。
张文山暗暗赞叹,能顶得住一罐麦乳精诱惑,当真不容易。
“嫂子,有啥受不起的,东子做错事,你们得收下。”李跃钢话音未落,身子猛地往前一冲,就要把那罐子硬塞进老娘怀里。
逼着他们接受道歉?
脸呢?
张文山面色微冷,骼膊抬起,却让大姐按下。
“老不死的,你想干啥?”
张凤霞一步插进两人中间,像堵墙似的立着,没动手,冷冷盯着对方。
李跃钢塞东西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和老嫂子拉扯没啥,可……
他无奈转头:“大哥,你看这。”
自家兄弟,总不能不管。李跃进重重叹了口气:“山子,都是一个屯子刨食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给东子留条活路。
俺家老三的意思是,渔猎小组不是缺人么?
东子愿意添加,多拿费用。”
这事一闹,李东在屯子里算是臭大街了。
打着别人名义卖东西,谁还敢沾?
想翻身,除非张文山原谅撇和,最好俩人还能凑一块儿干活,把事情说成哥俩拌嘴闹别扭。
“放你娘的屁!”许秀莲大吼一声,半点面子都没给,“李东要脸,俺家老四不要……”
她刚要细数这些年,自家儿子受的委屈,却让李跃钢打断。
“嫂子,俺也是为你们着想,东子现在搁外面生死不知,万一有个好歹……”
话音落下,许秀莲脸色骤变,心口上仿佛挨了一锤子,差点没站稳。
真出啥事,儿子也要完蛋,逼死人可是大罪过。
张凤霞也慌了神,揪着衣角低声道:“要不……我去地里喊爹回来?”
“对对对!”李跃钢脸上瞬间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这么大的事,得老爷们儿拍板。”
张建设那个三棍子打不出屁的闷葫芦,好糊弄。
事关家里独苗,谅他也不敢蹦跶!
“我看,报公安吧。”张文山慢悠悠踱出两步,把老娘和大姐挡在身后,懒洋洋开口。
“啥?”
不止李跃钢,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老娘和大姐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想要说话又怕坏事,强作镇定。
因着七十年代的缘故,当下百姓都不愿意惊动管治安的同志,哪怕自己占理,见了也发怵。
再加之人情社会,报公安就等于撕破脸,是打整个大队的脸,说明干部管不了事。
除非是杀人放火,否则没人会去惊动。
“山子,别胡闹。”李跃进第一个回过神,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
他领着人来道歉,结果闹到惊动管治安的同志。
小队长真就干到头了。
“咋不至于?”张文山气定神闲道,“李叔你可是大队干部,轻重缓急分不清?人丢了,当然是找人要紧!”
说着,迈步就要往外走。
“别别别。”李跃进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拽住张文山骼膊,“人在他姑家猫着,好好的,啥事没有。”
“好啊,感情讹我们呢?”
“你们这帮丧良心的。”
许秀莲彻底炸了,抄起墙根倚着的铁锹,劈头盖脸就抡了过去。
“嫂子,误会,都是误会。”
李跃进两兄弟落荒而逃,跑出老远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粗气。
“你说实话干啥?”
“我特么不说人要报公安了!”
“报就报呗!东子没事就行。”
李跃进闻言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自家弟弟,仿佛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认识。
“老大,你得想招儿,说啥也得让老张家服软,东子可是咱老李家独苗啊!”
“我能咋办?”李跃进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来之前告诉你老老实实道歉,说啥都听着?
让你媳妇来说软话,女人家好商量?
你哪样照办了?抖什么机灵?”
“她骂的太难听了。”李跃钢挠挠头道,“俺家那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咋可能来?”
“那我没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