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地钱得再要点,这活太吓人。”
老王太太眯缝着眼睛,紧盯进屯子的必经之路。
没看见那筐田螺前,她还有些尤豫,老李家只高价包一年地,往后咋样不好说。
见到之后……
狗屁的渔猎小组,好几家分钱,落到人头能有几个子儿?
整的还是不值钱的田螺。
那玩意还用跟你们干?
“快看,张文山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大家纷纷抬头看去,只见葛二贵架着马车,在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晃晃悠悠走来。
张家姐弟坐在后面,举着鱼篓遮挡阳光。
“八十年代太阳真毒,早知道买个草帽。”
张文山烦躁地用手扇着风,粗布褂子的扣子早解开两颗,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可别,家里有,那玩意咱自己就能编。”张凤霞连忙阻拦。
旁的还能糊弄过去,买顶草帽,老娘真会揍她。
“也对。”张文山抹了把汗,觉得自己热昏了头,这身不透气的粗棉布才是罪魁祸首。
张凤霞松了口气,就听见小弟说。
“不光得有草帽,还得换身衣裳,的确良应该能凉快点。”
张凤霞嘴角一抽,刚要劝说,冷不防有呼唤声传来。
“山子,过来唠会嗑!”
循声望去,大榕树荫底下,几个大娘正使劲招手,老王太太那张刻薄的脸果然也在其中。
“小弟,不能去。”张凤霞立刻警剔起来,“动手咱们吃亏。”
在家里还有老娘能帮忙。
现在面对一群大老娘们,也就自己能动手。
葛二贵没吭声,只是手腕一抖,扬起鞭子就要加速离开。
“没事,过去唠唠。”张文山站起来跳下马车,溜达着走过去,底气十足。
在人们眼中,渔猎终究是个不稳当的营生。
甭说赚了十二块,就算捞了一百二,大伙儿震惊劲儿一过,也只会觉得运气好,不能长久。
除非持续一段时间有收益,才能够压下质疑声音,方便行事。
国营饭店的田螺订单,无疑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
让他可以更好地进行后续计划。
“各位大姨大娘,啥事?”
张文山自顾自踱到水井边,随手从一个不知谁家的水桶里捧起一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
水珠四溅,热气消散。
舒坦!
四周鸦雀无声,各家女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欲言又止。
老王太太说的有道理。
救济困难户,用的是大伙儿上交集体的粮食,困难户少用点,修桥铺路,租农机,抗灾年……
这些公家事就能多匀点。
张文山领着忙活一顿,没赚着钱,地里活也眈误了。
不就是动大家伙的老本么?
可这话,又不好往外说,问出来等于质疑集体决定。
“没一个能抗事的。”
老王太太目光扫过鹌鹑似的众人,面露不屑。
正要亲自站出来,猛地瞥见张凤霞和葛二贵过来。
立刻又坐回去。
还好,一个半大小子憋不住了:“山子哥,你真捞田螺换钱啊?”
“真的。”
“那……那玩意儿值钱不?”男孩眼睛倏地亮了,布鞋露出的脚指头狠狠往回扣。
“认识字不?”张文山不答反问。
男孩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
“来,念念。”张文山拿出收购协议,交到孩子手中。
少年连忙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接过协议,磕磕巴巴读起来。
“为响应国家发展农村副业,保障国营饭店食材供应号召……与赤松屯渔猎小组签订田螺供应协议……”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抖。
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国营饭店?
那可是干部,城里人才能进,花现钱的地儿!
“山子,出息大发了,都和国营饭店坐上生意了?”
人群中突然窜出来个大姨,直接拿起刚洗好的手巾,不由分说按在张文山脸上。
“快擦擦,别受风了。”
“我没听错吧,往后天天往国营饭店送田螺?”
“不能够,绝对是扯淡,国营饭店啥地方,能要那玩意儿?”
“是真的,上面盖着红戳。”
一时间,众人齐刷刷围拢上来,伸头探脑盯着那张收购协议,看了又看,却没有人敢上手。
“咱往后捞的田螺,也能卖给国营饭店了?”
“想得美!人家收的是山子的货,好象还有啥标准。”
“啥标准?”
“俺认不全。”
张文山伸手拿回协议,轻轻咳嗽两声。
咋咋呼呼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国营饭店的收购价格有两等,大的五分,小的四分……”
一句话没说完。
现场再次炸开锅。
“啥玩意,四分,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