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六月末的早晨,空气中还残留着雾气留下的寒意。
马车的胶皮轱辘碾过土路上的坑坑洼洼,慢悠悠往前走。
葛二贵赶着枣红马一如既往沉默,朗秋平则小心翼翼扶着满筐田螺有些拘谨。
平日里叽叽喳喳最爱热闹的张凤霞今天格外文静,低着头,抱着装虾蟹的鱼篓不松手。
原因自然是今天马车上多了大队长王铁山。
他靠在车角,烟袋杆别在腰上,目光落在那两只扭断脖子的野鸡上,打破沉默:“你们啥时候弄的?”
“昨个夜里下的套子。”
张文山没有遮遮掩掩,经过这段时间努力,他也算混进赤松屯的内核圈子,只要不闹得太出格,老书记和大队长都不会干预。
“搁那整的?”王铁山往前探了探身子,好奇道,“屯子周围偶尔看到两只,精的要死,都不钻套子。”
“坟圈子那块。”
“啥?”
除了一直沉稳的朗秋平,其馀三人都猛地一怔,尤其是张凤霞,脸上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大晚上去坟圈子。
心咋那么大呢?
“那边平时没人去,东西自然多点。”张文山指着两只二斤来沉的野鸡说道,“这个时间最好抓,可惜都不大。”
“好抓?”王铁山一瞪眼。
抓野鸡多费劲,他心里没数么?
张凤霞等人对此早已经习以为常,不论山上水里,对张文山来说跟回家没啥区别,弄点东西就象掏兜一样简单。
“敢去屯子周围晃荡的都是老野鸡,这些雏鸡不同,没啥经验。”
张文山稍作解释,话锋一转问道。
“老李家为啥这么折腾?”
他们离开时,孙晓芹已经醒过来,自己走回家,事情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大队长也让人通知老书记,倒也不用担心家里。
张文山复盘一路,察觉到不对劲。
老李家过于心急,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阵子是风口浪尖,最该夹着尾巴避风头,哪有这么急着往上撞的?
王铁山重重叹了口气,从腰上解下烟袋杆,却没点着:“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我?”张文山更加莫名,“就为李东那事?”
王铁山摇摇头,反问道:“忘了李老四两口子是干啥的?”
“早些年拜了个师傅,在公社榨油坊当伙计,媳妇是邻屯的,学手艺时认识的,咋了?”
张凤霞终于忍不住开口,歪着脑袋,满脸的不解。
葛二贵腾出一只手,若有所思。
“分地前,李老四家里从来没缺过油,屯子里不少人都私底下偷摸去找他换油,他还能弄到点其他稀罕东西。”
“那时候队里喂猪,都得求着他弄点豆饼渣子。”王铁山划着火柴,点燃烟袋杆子,“也跟他拿油,去外面换点别的东西。”
听着几人的话,张文山脑子里尘封的记忆渐渐清淅起来,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
靠着利益绑定大队,进而争取话语权,怎么看都跟自己现在干的有几分相似。
他迟疑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飘了呗!”
王铁山长叹一声,缓缓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先是说豆饼渣子涨价,接着就开始短斤少两,给的渣子要么掺着土,要么质量不行,咱们去找过,孙晓芹说是自己的干的,李越刚当着俺们面,把她骼膊都打折了!”
张凤霞皱着眉头说道,“咋下死手呢?”
葛二贵和朗秋平也纷纷点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和小孩子犯错,人家找上门,家长先揍一顿没区别。
打得越狠,对方就越不好意思追究。
可骼膊都折了,也太狠了吧?
王铁山没接话评价,吸了口烟,继续说道:“后来俺们几个凑了点钱,找别的门路才把队里的窟窿堵上。
李越刚这两年没咋回来,可年初分地后,他又突然找到队里,说要回屯子开榨油坊,还要雇人干活。”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落在张文山身上。
“他可没有山子那两下子。”王铁山嗤笑道,“他要跟队里借钱,用油坊做抵押。”
张凤霞不解道:“他哪有油坊?”
“借到钱不就有了么?”王铁山轻篾道,“老书记当场就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李越刚不死心,让李跃进又提了几次,大队没通过。”
说着,他看向张文山:“再后来就是蛤蟆塘和渔猎小组。”
“所以他才找俺弟麻烦?”张凤霞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布满寒霜,呼吸急促起来。
朗秋平一言不发,手下意识摸索着斧子,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张文山是他新生活的希望,谁敢找麻烦,他就跟谁玩命。
“不止如此吧?”张文山想了想,继续追问。
屯子那么大,只因为油坊犯不上这么玩命。
“确实。”王铁山看了眼其他几个人,迟疑片刻后说道,“屯子改村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