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走了整整一天。
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废土上没有“日”,只有“灰”——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空气。时间在这里不是用小时来计算的,是用辐射检测仪上的数字。。
他靠的是膝盖。膝盖开始疼了,大概走了四个小时。膝盖疼完腰疼,腰疼完脚疼。当脚底板的水泡磨破、血渗进袜子里的时候,他估计已经走了十个钟头。
顾景琛走在前方三步远。衣袍整洁如初,呼吸平稳得象一台精密仪器。他没有流过一滴汗,甚至没有眨过眼——至少林北没见他眨过。他整个人和这片废土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辐射尘落上去就滑开,象水落在荷叶上。
林北盯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三年前来废土,也是走路的?”
顾景琛没有回头。“飞来的。”
“那这次为什么不飞?”
“因为你不能飞。”
“……你可以带我飞。”
顾景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我可以,但我不愿意。
林北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但他知道问也没有用。这个人不想说的话,你用撬棍也撬不出来。
“还有多远?”他问。
“八百里。”
林北没有问“还要走多久”。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是把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一些,让磨破的脚底板踩在碎石上,疼得更狠一些。疼是好事,疼说明他还活着。
又走了大概两个钟头,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
不,不能叫废墟。废墟至少曾经是建筑。这里只剩一个坑。
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两公里的、深不见底的坑。坑壁呈规则的圆形,像被人用圆规画出来的。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玻璃化,变成了黑色的、光滑的、像陶瓷一样的东西,在灰色的天光下反着幽幽的光。
核弹坑。
林北见过很多核弹坑,但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他站在坑边往下看,看不见底。只有黑暗,和从黑暗深处升上来的、像呼吸一样的热风。“这是第一个。”顾景琛说。
林北转过头。“什么第一个?”
“第一颗落下的核弹。”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三年前。核战争。核弹头象雨点一样落下来,城市一座接一座地变成蘑菇云,九十亿人在三个月内死去。没有人知道核弹从哪来,没有人知道是谁发射的,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宣称负责。它们就是来了,从天上落下来,精准地命中每一座大城市,每一处军事基地,每一条交通枢钮。
象有人拿着地图,一个一个地打勾。
“谁干的?”林北问。
顾景琛看着那个巨大的坑洞,金色的眼瞳里映出坑底幽暗的光。
“一个不在任何地图上的人。”
林北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说。他转过身,继续朝北走。
林北看了一眼那个坑,跟了上去。
他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坑还在,巨大的黑色圆形在地面上象一只闭着的眼睛。第二次,坑变小了,象一枚黑色的硬币嵌在灰色的地面上。第三次,坑消失了,被废墟和辐射尘吞没,再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灰下面。在废土下面。在大地深处。象一个没有被关掉的程序,在后台静静地运行。
又走了大概六个小时,林北的腿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酸,不是痛,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馀地的——不听使唤了。他的右腿在迈出一步之后没有跟上,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他没有摔在地上。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顾景琛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他的体型并不壮硕,甚至偏瘦,但那只拎着林北后领的手稳得象焊死的铁钳。他把林北放下来,让他靠着一堵半塌的墙坐下。
林北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肺像被火烧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的鞋底已经完全磨穿了,露出半个脚掌,脚掌上全是血泡和磨破的皮。右脚的鞋也快了,鞋面开了一道口子,大脚趾从里面探出来,指甲盖掀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疼。但疼是好事。
他从背包里掏出那瓶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凉的,干净的,是他在一座废弃居民楼的水箱里找到的。水箱是密封的,里面的水没有受到污染。这是他这一天里喝到的最好喝的东西。
他把瓶子递给顾景琛。
“你该喝水了。”
顾景琛看着那个伸到面前的水瓶,没有接。
“我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林北说,“但你该喝。因为这是人类会做的事。”
沉默。灰色的风从废墟之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顾景琛伸出手,接过了水瓶。他的手指碰到瓶身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象在接触一样他不熟悉的东西。他把瓶口送到唇边,倾斜,水流入嘴里,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瓶递回来。
林北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