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太虚宗没有鸡叫,也没有闹钟。林北是被自己体内的烙印叫醒的——胸口那个剑形的印记在卯时整突然烫了一下,象有人用指尖弹了他的心脏。他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了下去,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
他坐起来,穿上那套放在桌上的灰色长袍。布料比他穿过的任何衣服都柔软,像没有重量一样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袍,赤脚,头发烧焦了一半,脸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他走到桌边,木盆里有清水,他弯腰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水从脸上滴下来,落在盆里,溅起细小的涟漪。他看着那涟漪,忽然想起一件事——太虚宗的水是干净的。不用过滤,不用检测辐射值,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去废弃居民楼的水箱里偷。拧开就有。
他把脸擦干,推开门。
太虚宗的清晨是青色的。天是青灰色,山是青黑色,远处的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象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空气凉而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林北已经三年没有闻到过这种气味了。废土上的空气只有一种味道:辐射尘的焦臭,混合着腐烂的甜腥,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刺鼻。
他深吸一口气,凉意灌进肺里,干净得象用纯水洗了一遍。
大殿在山门的最高处。林北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两侧种着银白色的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大殿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点灯,晨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长方形光斑。顾景琛站在那片光斑的正中央,背对着门,面朝大殿深处。他的衣袍是青灰色的,和晨光融为一体,从背后看象一尊被遗忘了太久的雕像。
林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进来。”
他跨过门坎,走到顾景琛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大殿很深,比从外面看起来深得多。晨光照不到尽头,深处的黑暗象一堵墙,把目光挡在外面。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只能看见轮廓——高高的,直直的,像柱子,又象人。
“从今天起,”顾景琛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低,在大殿里回荡了两次才消散,“我教你修仙。”
林北没有说话。
“你不好奇?”顾景琛问。
“好奇。”林北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所有问题。”
顾景琛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在光中颜色变浅了,淡到接近琥珀色。他看着林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默认。
“坐。”顾景琛说。
他自己先坐了下来。衣袍铺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他盘腿而坐,脊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掌心朝上。整个人从侧面看象一条笔直的线。
林北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来。他的腿不象顾景琛那样听话,盘了一会儿就开始发麻,他调整了两次姿势,最后还是忍住了,让那点麻意在腿上蔓延开来。
“灵根是代码,”顾景琛说,“你已经知道了。”
林北点头。
“修仙是代码的自我优化——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每一个境界都是一次重构。删掉冗馀,修复漏洞,增加新功能。”
“也是你说的。”
“恩。”顾景琛看着他,“现在我要告诉你的事,不在那个框架里。”
林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不是普通的代码,”顾景琛说,“你是被写出来的。”
这句话林北已经听过了。母亲临死前说过——“你是写出来的”。他自己的代码也告诉过他——0和1在他的血液里流淌,他的身体是一段程序,他的存在是一个文档。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顾景琛说,“写你的那个人,不是你的母亲。”
林北的血一瞬间凉了。
“你说什么?”
“你的母亲,”顾景琛的声音很平,平到象在陈述一个与他自己无关的事实,“她只是生下了你。写下你的,是另一个人。”
林北坐在大殿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幅画面——母亲的脸,在icu的病床上,蜡黄的,瘦削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她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用最后的力气说:你是写出来的。
她只是生下了你。
写下你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很远,像从一口深井的底部传上来。
顾景琛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林北面前。“把手给我。”
林北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白得透明。三年前递伞的手,今天伸向他的手。他伸出手,放在那只手上。
顾景琛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四根手指按在林北左手手腕内侧,拇指压在他的脉搏上,力度精确得象在做手术。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顾景琛说,“读我。”
林北闭上眼。
他读到了。
顾景琛的数据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