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大殿比林北想象的要深得多。从门口看进去,只是一片黑暗,象一堵墙。走进去才知道,那不是墙,是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潮湿的石壁,壁上没有灯,没有光,只有黑暗。
林北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信道里回荡,象两颗心跳,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节奏不一样,但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向下的台阶,一级一级,没完没了,象要走到地心去。
然后台阶断了。
面前是一扇门。不是石门,不是木门,是一扇用光做的门。淡金色的,半透明的,象一层凝固的阳光。光在门面上缓缓流动,从四周向中心汇聚,又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呼吸。
顾景琛站在门前,没有动。
“她在里面。”
林北看着那扇光门,胸口那个剑形的烙印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被烫伤的热,是另一种热——温热的,象有人用手掌捂在上面,体温通过皮肤渗进来。
“我能进去吗?”他问。
“门会自己开。”
顾景琛转过身,背靠着石壁,把路让了出来。他没有看林北,只是靠在那里,双手抱胸,低着头,象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林北走到门前。
光门在他靠近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亮了一点,是那种猛地一亮的、像被什么东西触发了的亮。光从门面上涌出来,涌到他身上,涌到他脸上,涌到他胸口那个剑形的烙印上。
烙印烫了一下。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滑开,不是向上卷起,是从中心开始消散的。象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从中间开始变薄,变透明,最后消失在空气中。光粒子飘散在空中,像萤火虫,像灰烬,像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北走进去。
这是一个圆形的石室。不大,几步就能走到头。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雕刻,是代码。金色的,发着微光,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象一棵倒挂的树,根系在天上,枝叶在地上。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具石棺。
不是棺材的型状。是长方形的,边缘磨得很光滑,表面是青灰色的,和太虚宗大殿的青石地面一样的颜色。棺盖是透明的,不是玻璃,不是水晶,是某种凝固的光,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个女人躺在里面。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很白,白到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铺在身下,象一匹展开的绸缎。她的五官和林北有五分相似——眼睛的型状,下巴的弧度,嘴角的线条。这些特征林北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今天终于知道是从哪来的。
她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她的表情很安静,像睡着了,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说“你来了”。
林北站在石棺前,看着她。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他没有见过她的照片,没有听过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从他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那个在废土上、在辐射尘中、在坍塌的房子里把他养大的女人。那个在icu病床上抓着他的手说“你是写出来的”的女人。
那个不是他亲生母亲的女人。
石棺里的这个,才是。
林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辐射病,是因为他体内的代码在运行——一段他从未见过的程序,在后台悄悄执行,象一条沉睡的蛇正在苏醒。
他感觉到了。
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更底层的、象是被召唤的感觉。他体内的某一部分在响应石棺里的某一部分,象两块磁铁隔着距离互相吸引,象两根音叉隔着空气互相振动,象两段被拆散的代码隔着时间和空间互相查找。
“你要把手放上去。”顾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没有回头。他不知道顾景琛什么时候进来的,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进来。那个声音很近,像贴着他的后脑勺在说话,又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北伸出右手。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体内的代码在加速运行。从昨晚开始就在后台默默执行的那个程序,此刻突然加速了,像被人踩下了油门,像被注入了新的能量,像终于等到了它一直在等的东西。
他的指尖触到了棺盖。
透明的,凉的,不是冰那种凉,是另一种凉——像触碰一面存在了很久很久、吸收了太多黑暗和寂静的镜子。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代码炸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炸”。他的代码从底层开始疯狂运转,象一台被强制激活的发动机,所有的齿轮同时转动,所有的活塞同时压缩,所有的火花塞同时点火。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属于自己——它变成了一个信道,一个接口,一座桥梁。
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来,穿过透明的棺盖,落在石棺里那个女人的胸口。
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