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一截。
嗓子里咕噜咕噜地响,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
“还想去打仗”
陆长生低下头。
霍去病的脸偏著,朝向窗户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没有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珠子还亮着。
混浊的瞳孔里有一点光。
那点光朝着北边。
一直朝着北边。
从十二岁到十九岁,这个人的眼睛就没从北边收回来过。
陆长生的手复上了他的眼睛。
“仗打完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看。”
霍去病攥著袖口的手指松了。
一根一根地松开。
最后一根小指头滑下去的时候,勾了一下陆长生的袖边,然后垂落了。
手臂从身侧滑下去,搭在长凳沿上,随着身体的重量往下坠。
陆长生的手还覆在他的眼睛上。
掌心底下,眼皮不再动了。
嗓子里不再响了。
胸口贴著后背的那片位置,起伏停了。
陆长生把手收回来。
霍去病闭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尾巴,往上翘了一点。黑血干在下巴上,嘴唇是乌青的,但那个弧度没散。
他走了。
元狩六年。
冠军侯霍去病,卒。
年十九。
酒肆里很安静。
外面没有风。巷子里的野猫也不叫了。连隔壁老王那边的鼾声都听不见。
整个长安城好像在这一刻停了一息。
陆长生把霍去病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他把那件旧黑袍的领口拢好,把短刀从地上捡起来,擦干净,放回霍去病的手边。
他站在长凳旁边,站了很久。
他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抽出那本账册。
翻到霍去病那页。
第一页写满了。第二页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从“狼崽”到“河西归”,从“活着”到“刀太快”。
他翻到第二页的末尾。
那个红圈还在。
当年霍去病第一次出征河西之前,他在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写了两个字“活着”。
他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那个红圈上方。
停了一息。
一道横线。
重重地从红圈中间划过去。
墨渗进了纸里,把“活着”两个字拦腰斩断。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狩六年,冠军侯去,大汉,折刃。
搁笔。
他把账册塞回柜台底下。
走到窗台前。
八样东西还摆在那里。月光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在窗台的木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陆长生伸手,把木山拿起来。
山顶上刻的那个小人,是他后来补上去的。一个张着手臂、仰头看天的人。
他把木山放回去。
手指碰到了旁边那块祁连山的石头。灰白色,圆滑,凉的。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下了。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面,把那坛开封的烈火烧端起来。
碗里还剩小半碗酒。他把坛子里的酒重新倒满了碗。
倒完之后,他把坛子封好,搬进了后院的地窖里。精武晓税徃 追蕞鑫漳結
回到前厅,他把那碗满的酒搁在窗台上,搁在八样东西的最边上。
窗台挤不下了。
碗沿探出窗台边缘一点,摇摇欲坠。
他往里推了推,卡在了石头和木云中间。
九样东西了。
陆长生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他面前是霍去病躺着的长凳。月光把那张安静的脸照得发白,嘴角还翘著。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
没扔进药锅。
药锅已经不需要了。
他把参塞回袖子里。
拿起柜台角上的抹布,叠了两叠,搭在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隔壁传来老王开门的声音。
“东方掌柜,今天怎么没听见你烧水?你那药锅子歇了?”
陆长生没应声。
他走到门口,从门背后的钉子上取下那盏旧灯笼。灯笼是红的,挂了好几年了,褪成了暗红色。
他把灯笼翻过来,红面朝里,白面朝外。
挂回门框上。
白灯笼。
老王的脑袋从墙头冒出来,看见那盏白灯笼,嘴里的包子掉了。
“东方掌柜谁、谁走了?”
陆长生站在门口,看着长安城渐渐亮起来的天。
卖早点的挑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
他没回答老王的话。
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最底下抽出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笔蘸了墨。
在霍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