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上活过来。
陆长生拿起刻刀。
桌上还剩两个木偶。
刘彻的那个,刻得最精细。眉眼之间有股子天生的傲气,下颌微扬,一副谁也不服的架势。
但现在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陆长生想了想,拿起刻刀,在木偶的眼角处添了两道纹路。
皱纹。
老了。
他把刘彻的木偶放回原处。
然后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元狩之后无盛世,巫蛊之祸断汉脊。”
这时卫登端著一碗野菜粥走过来。
“先生,吃饭了。”
陆长生合上账册。
接过碗,喝了一口。
淡的。这小子到现在还掌握不好放盐的量。
“先生。”卫登蹲在对面,自己也端著一碗。
“嗯。”
“韩先生的信上说,陛下杀了好多人。”
“嗯。”
“那陛下以后还会杀人吗?”
陆长生把碗放下。
他看着院子外面的山坡。春草冒出了头,嫩绿嫩绿的,铺了一层。
周亚夫的坟旁边,阿牛的坟上也长满了草。
“会。”
“但不是杀别人。”
“是杀他自己。”
卫登听不懂。
陆长生也没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台前。
那些旧物还在。
霍去病的短刀。卫青的白棋子。一碗封了蜡的烈火烧。还有一柄小木马,一朵木云,一座木山。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韩嫣最后一封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他之前没注意。
“陛下近日反复提及先生。已派出三批密探去寻先生。”
“先生,小心。”
陆长生把纸条折好,塞回袖子里。
刘彻杀完了人,清洗完了朝堂,修完瞭望思台。
下一步,就该找他了。
一个快死的老皇帝,失去了所有的将军,失去了太子,失去了皇后。
身边全是方士和酷吏。
他现在唯一还记得的,大概就是那个在酒肆里扇了他一巴掌的人,还是在他青轻时帮他出计让他坐稳朝堂的人。
陆长生走到院门口。
看着山下的路弯弯曲曲,通向看不见的长安城。
转身回到石桌前,拿起刻刀,开始在一块新的木料上动手。
卫登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
“先生,你这次刻的是什么?”
陆长生没抬头。
刻刀在木料上一圈一圈地转。
很快轮廓慢慢显出来了。
一把椅子。
很大的椅子。
扶手上雕著龙纹。
龙椅。
卫登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长生的刻刀在龙椅的靠背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在靠背正中间,慢慢地凿出了一道裂缝。
一道从上到下、贯穿整个椅背的裂缝。
丙吉抱着婴儿站在风雪里,站了很久。
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婴儿不哭了。
黑溜溜的眼珠盯着他,嘴里吐著泡泡。
丙吉的断腿在雪地里打了个趔趄。他赶紧把婴儿往怀里搂紧,一瘸一拐地走回屋里。
破屋四面漏风。
药罐子还在灶台上咕嘟冒泡。
丙吉把婴儿放在唯一一床破被子上,又把那两块金饼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成色极好。一块就够他活三年。
丙吉蹲在灶台前,往火膛里塞了几把干草。
“病已。”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病已,病已。
希望这孩子往后别再生病了。
丙吉没有多想。
他不知道这孩子姓什么,也不想知道。
在廷尉府当差那几年,他见多了不该知道的事。每一件都能要命。
不问,才能活。
终南山。
陆长生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卫登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那把斧头,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看到陆长生空着手回来,卫登愣了一下。
“刘病已呢?”
“送走了。”
“送哪了?”
“该去的地方。”
卫登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这半个月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陆长生走到石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那组木偶。
刘彻,江充,太子。
三个木偶之间的丝线早就被他用刻刀割断了。
江充的那个木偶,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陆长生当初雕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它好看。歪嘴斜眼,一副小人嘴脸。
他拿起这个木偶,在手里转了转。
“江充死了多少天了?”
卫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韩先生的信上说快二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