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塔,祖国人的私人套房。
莱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美国历史》课本,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照亮了那双与祖国人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删掉了一条又一条消息记录。
布彻尔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你妈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今晚老地方,最后一次。”
莱恩删掉了这条消息,然后将布彻尔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的心跳在加快,肾上腺素让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知道父亲能听见他的心跳父亲能听见一切。过去三个月的相处让他学会了很多事情,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祖国人面前,你没有任何秘密。
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皮肤下血液流动的速度、你瞳孔放大的程度所有这些都在实时向祖国人播报你的心理状态。
但莱恩也学会了另一件事:他的父亲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镇定,心跳足够平稳,父亲就不会怀疑他。因为父亲太自信了。自信到认为没有人敢背叛他,尤其是自己的儿子。
“莱恩,作业做完了?”
祖国人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战衣不是那件经典的红蓝配色,而是一件深色的定制款,肩部的金色绗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走到沙发后面,双手搭在莱恩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莱恩感受到那双手的重量。
“快了,爸爸。”莱恩熄灭手机屏幕,翻了一页课本,假装在阅读关于诺曼底登陆的章节,“历史课要写一篇关于二战的论文,我在搜集资料。”
“二战。”祖国人轻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讥讽,“你知道士兵男孩参加过二战吧?诺曼底登陆,硫磺岛,突出部战役。他总觉得自己是英雄,因为他在战场上杀过几个纳粹。”
他的手从莱恩的肩膀上移开,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威士忌自从士兵男孩说他喝奶太软蛋之后,他就改喝威士忌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战场上。真正的战争在这里。”
他转过身,用酒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莱恩点了点头,假装理解了父亲的话。他知道父亲喜欢在晚上喝两杯之后发表这种高深莫测的言论,他只需要点头就行。过去三个月他已经熟练掌握了与父亲相处的所有技巧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微笑,什么时候该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父亲,什么时候该主动开口说“爸爸你真厉害”。
这些技巧让他活得很安全。
但今晚,莱恩的注意力不太集中。他的目光在课本上游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布彻尔的那条消息。布彻尔在消息里提到了妈妈。贝卡。那个把他养大到八岁的女人,那个为了保护他而死去的女人,那个父亲从来不愿意多谈的女人。
莱恩想知道更多关于妈妈的事。但每次他向父亲提起贝卡,父亲的表情就会变得很奇怪嘴角依旧上扬着,但眼睛里的光会突然变冷,象是一层薄冰复盖在蓝色的湖面上。然后父亲会用一句“你妈妈是个好人,我们以后再聊她”来结束这个话题。
所以当布彻尔上周突然出现在他学校门口时,莱恩没有立刻跑开。布彻尔看起来很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带着廉价的威士忌和烟草的味道。但他说话的方式让莱恩想起了八岁之前的日子。布彻尔说他是贝卡生前最信任的人,说他有贝卡留下的东西要转交给莱恩,说他只想聊十分钟。
莱恩给了他十分钟。
然后又是十分钟。
然后是第三次见面,就在今晚。莱恩在放学后偷偷溜出了沃特塔,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和布彻尔见了面。布彻尔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是贝卡的照片不是沃特集团文档里那些正式的职业照,而是一个普通女人的生活照。她在厨房里笑着做煎饼,她在海滩上对着镜头比剪刀手,她抱着还是婴儿的莱恩,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莱恩把信封藏在书包的最底层,然后对布彻尔说了谢谢。布彻尔说不用谢,说如果莱恩以后想了解更多关于妈妈的事,随时可以联系他。然后他们分开了。莱恩回到沃特塔,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假装复习功课。他以为一切都很正常。
他太天真了。
祖国人端着威士忌酒杯走到沙发前,在莱恩身边坐下。坐垫因为他的体重而下陷,莱恩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父亲那边滑了一点。祖国人伸出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这是一个在公关照片里经常出现的“慈父”姿势但这种亲密的姿势只让莱恩感到窒息。
“莱恩。”祖国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是一个耳语,“你今天放学后去了哪里?”
莱恩翻书页的手指停住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不到半秒钟的停顿,但在祖国人的耳朵里,这一拍比雷鸣还要响亮。
“我去了图书馆。”莱恩说,声音平稳,目光依旧落在课本上,“历史论文需要参考资料,学校的图书馆不够全,我去了市立图书馆。”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去了市立图书馆在见过布彻尔之后。这是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