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后,胡惟庸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没有继续批阅文书,也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望著案前跳动的烛火。
在朱元璋的视角中,胡惟庸这傢伙有啥事都不给老子说,是在揽权,是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可是在胡惟庸的视角中,事情可就不是这样了。
胡惟庸的起点就是在元帅府打杂跑腿,朱元璋的地盘越来越大后,他才外派去做了一个知县,通过自己的运作,靠上了李善长,才有机会真正进入大帅,也就是当时吴王的视线中。
面对一个开国雄主,他可没有勇气小瞧。
陛下对政务不如以往上心。
这是他胡惟庸亲眼看到的事情。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事无巨细的去奏陈,可陛下总是心不在焉,还对自己说,你当丞相,咱放心,大胆的办。
这样时间久了,胡惟庸也习惯了。
开国之初,陛下事无巨细,几乎每份奏章都要亲自过目,御笔亲批。
可这些年,尤其是自己主持中书省事务以来,陛下似乎真的將更多精力放在了军国大事、藩王分封、勛贵约束以及培养太子之上。
日常的政务运转、钱粮赋税、官吏考课,確实大多由中书省,尤其是由自己这个左丞相来裁决处理了。
毕竟,陛下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北元的残余势力,各地藩王的就藩练兵,淮西勛贵集团的平衡,还有为太子铺路,再加上还要为小吴王造势
比起这些,什么屯田粮赋调整,什么官吏考课,这些只能算作“小事”。
他是在为陛下分忧,是在尽忠的履行一个丞相的责任。
他胡惟庸,从一个地方小吏,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丞相,在这里面有著陛下的信任,陛下的提拔,他对天子是感恩的。
当然,隨著时间的推移,在这份感恩之中,也有著一股自傲。
陛下信任自己,重用自己,那不还是因为自己有能力。
浙东派刘伯温,杨宪章这些敌人,歷史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无用。
这些年,自己总理朝政,百官俯首,靠的是真才实学,是勤勉任事,是这份將庞大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的能力
久而久之。
他的思路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对自己的定位,也有了一些变化。
陛下需要他。
朝廷需要他。
这天下,也需要他这样能“做事”的宰相。
所以,他成为了宰相。
至於那些潜在的、细微的警告
或许是陛下身为帝王,天然的制衡之术吧。
无妨,自己小心应对便是。
只要將事情办得漂亮,让陛下挑不出错处,这权柄和地位,自然就稳如泰山。
想通了这一节,胡惟庸觉得心胸开阔了许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緋红色的仙鹤补子朝服,唤来门外候著的隨从。
“去张尚书府上。”
吏部尚书张度的府邸离皇城不远,位於南京城东的达官显贵聚居区。
虽已入夜,但府门前车马络绎,灯火通明。
胡惟庸的马车一到,立刻有一个中年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亲自打起轿帘。 “胡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啊。”
这个人就是吏部尚书张度,从常州府知府的任上升迁而来,做这个吏部尚书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六部主官都是三品官职,因为中间还有一个中书省。
歷史上大明朝的六部主官升秩二品,还是在胡惟庸倒台之后。
到京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专门宴请过左丞相用宴,这多少有些不懂礼貌,张度初来乍到,只能借著涂杰的门路。
胡惟庸看了一眼张度微微頷首,下了马车后,在张度的引领下下步入府中。
绕过影壁,穿过前院,还未到花厅,便听到里面传来阵阵谈笑之声。
他一出现,花厅內的谈笑声立刻低了下去,涂杰,徐寧在內的十几名名官员纷纷起身,迎上前来行礼。
“下官等参见胡相!”
“诸位不必多礼,私下宴饮,隨意些好。”胡惟庸面带笑容,隨后直接走向主位。
自从当上了左丞相,接受私人宴请的时候,胡惟庸就慢慢没了早到的习惯。
等著胡惟庸坐下,张度亲自为他斟酒,態度恭谨至极。
虽然是在张度的家,但这第一杯酒,还是要左丞相来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
这些官员都是胡惟庸一系的“自己人”,说话便少了些顾忌。
话题自然围绕著朝中事务、官员升迁,以及对胡相的奉承展开。
“胡相,今日户部那笔江北賑灾的款子,多亏您一力主张,才能这么快拨下去,江北的百姓可都念著您的好呢!”
“要我说,如今这朝堂之上,能像胡相这般既通晓政务,又懂得平衡之道的,实在是凤毛麟角。胡相便是咱们大明的定海神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