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话语刚落,朱標心中便已瞭然,帝王心术,最忌人人都来卖主求荣。
更何况告发谋逆,內奸只能有一个。
若是人人都来反水、个个都来揭发,反倒显得这朝堂如同儿戏,连谋逆大案都成了爭相邀功的买卖。
更为重要的是,朱元璋想把胡惟庸打成谋反案。
可谋反案的主犯身边亲信都是內奸,说人家谋反,这不是闹著玩的吗。
而阶下的涂节听著自己昔日好友的下场,更是心头狂喜,几乎要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
陈寧一倒,再无人能与他爭功,再无人能分他的活路!
昔日一同饮酒、一同谋划、一同依附胡惟庸的交情,在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什么兄弟,什么同党,什么过命交情,此刻都比不上陛下一句饶他性命。
他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已经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而此时奉天殿殿外。
陈寧捧著早已写好的奏疏,在殿外廊下站得笔直,心中翻江倒海。
这些日子,他比谁都清醒。
胡惟庸势大时,陈寧最喜欢说,胡相待自己如再生父母。
而胡惟庸对他也是信任有加,坏事一起干,好处一起贪,这些年,也享受过人世间极致的富贵。
可在陈寧看来,再生父母再亲,也不是亲爹,亲娘。
就算真是亲爹,到了这生死关头,该卖也得卖。
爹好娘好,不如自己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年前,陈寧还和涂节关起门来偷偷商议,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如何在胡惟庸倒台之前留一条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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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两人还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彼此交底,互相打气。
可过了一个新年,风向一日三变,两人心照不宣,再也不提半句商量。
昔日同路之人,早已悄无声息变成了竞爭对手。
谁先动手,谁告得狠,谁就能活。
谁慢一步,谁就是陪葬。
陈寧深吸一口气,只等內侍传召,便要衝进去,將胡惟庸谋逆的罪证一股脑倒出来。
他等了片刻,內侍终於出来。
陈寧立刻堆起一脸急切又忠直的神情,快步上前,拱手就要开口:“公公”
可话还没说完,那內侍脸色一沉,冷声道:“拿下!”
两侧禁军应声而上,甲叶鏗鏘,一把按住陈寧双臂。
陈寧瞬间懵了,拼命挣扎,声音都破了音:“哎?!公公!何故拿我?”
“我要见陛下!”
“我要揭发胡惟庸!”
“他谋逆!他私通外敌!他——”
內侍面无表情,打断他:“陛下说了,不见。里面,已经有人告过了。”
陈寧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有人告过了?
是涂节
肯定是涂杰。
他竟抢先一步!
“我有证据!我还有更多证据!放开我!我要见陛下!”
陈寧还想著在挣扎一下,爭取一下。
可结果已经註定。
任凭他如何嘶吼、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禁军如狼似虎,硬拖著他下去。
天牢最深处,阴寒、潮湿、死寂。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死牢,与外界隔绝,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胡惟庸独自一人,蜷缩在牢房最里面。
他依旧穿著昔日左丞相的锦绣锦袍,可早已脏得不成样子。
暗红紫绣被污垢浸透,一块块发黑髮硬,散发著霉味与腥臊气。
头髮散乱如草,黏在脸上、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
墙角一只尿盆,早溢得满地都是,湿痕一片连著一片,寒气刺骨。
整个牢房也不像他刚刚入住那样,虽然简单,但还算整洁,此时屎尿横流,污秽不堪,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送饭的是个哑巴狱卒,放下吃食就走,从头到尾不发一声。
好像偌大一座牢房,就只剩下胡惟庸一个活人。
前几日,汪广洋、王定远还在这里与他为伴,哪怕沉默相对,也算有个人气。
可如今,两人一个接一个被拖出去处斩,连一声惨叫都没传回来。
胡惟庸已经不知道多少天没说过一句话。
孤独、恐惧、绝望,像无数根细针,日夜扎著他的脑子。
他一遍一遍回想自己这一生。
从投奔朱元璋起,一路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爬到中书省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恩宠、权力、荣耀、生杀予夺他什么都有过。
可到底是哪一步错了?
哪一步,让他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他想破了头,想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依旧想不明白。
是独断专行?
是结党营私?
是扣压奏章?
还是某一句酒后狂言?
他想不明白。
越想,心越凉。
越想,越觉得这世道荒唐。
好好的左丞相,怎么可能落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