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很震惊,紧隨而来的便是压不住的怒意。
他自登基为帝以来,何曾做过过河拆桥的事?
何曾允诺过的事全不作数过?
他从小吃苦受罪,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皇觉寺撞过钟,一路从濠州城打到应天府,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最恨的就是那种两面三刀、许了愿不还的混帐行径。
他朱元璋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说话算话,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赏罚分明,从不亏欠。
蓝玉怎么能这样想他?
这小子,真是混帐到头了。
蓝玉也懵了。
他愣在原地,看著朱元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半晌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开口:“陛下,臣臣不明白”
“咱就是问你,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还过河拆桥,还事先想好——咱是天子!咱能干出这般卑鄙的事情吗?”
“那么多人盯著咱呢,咱今天说出去的话,明天就不作数了,那咱还当什么天子?”
“你你这是中伤咱,誹谤咱!”
蓝玉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连退了两步
朱元璋的嗓门愈发大了起来:“要不是你还要回辽东领兵,咱非要赏你一顿杖刑不可!”
蓝玉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老朱这是真生气了。
可好好的,怎么就气成这样了?
难不成是自己猜错了,还是自己说的跟陛下想的完全一样,他面子上掛不住了?
朱元璋当然生气。
但他生气的点,跟蓝玉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气蓝玉把他想得那么坏。
他朱元璋自起兵以来便自比赵匡胤,要做就做那个杯酒释兵权、与兄弟们共富贵的仁德天子,绝不做刘邦那种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狠辣角色。
这话他早年间跟徐达说过,跟常遇春说过,跟汤和说过,在大朝会上对著满朝文武也说过。
他记得,也跟蓝玉说过啊。
这小子,这么没有记性吗?
更何况,把纳哈出杀了?
这不仅坏,而且蠢。
他朱元璋是个蠢人吗。
“陛下,臣,臣只是个武將,不善言辞的”蓝玉听著朱元璋的话,有点慌赶忙承认错误。
说著,跪下身去。
“蓝小二,咱问你,纳哈出要是死了,下回再有蒙古將领想归降咱大明,他们还敢来吗?”
蓝玉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们不敢。”
“纳哈出带著二十万人降了咱大明,这是蒙古人成建制、大兵团头一回向咱大明投降。”
“咱给他府邸,给他爵位,让他在应天安安稳稳养老,这是咱立给草原上所有人看的。”
“你倒好,怂恿著咱要把他砍了。你砍了他,以后谁还敢降?”
“人家以前生死存亡之际还掂量掂量是打是降,要是纳哈出死在咱们手里,从今往后人家不掂量了,横竖主將降了也是死,不如跟你死拼到底。你是嫌咱大明的兵太多了” “陛下,您知道臣的性子——臣就是个粗人,打小跟著开平王在军营里头廝混,开平王那脾气也冲,带出来的人也都不会拐弯抹角说话。”
“臣是个武將,不善言辞,肚子里就那么几根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臣脑子笨,有些事想得浅,说得直,您別往心里去啊。”
朱元璋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看著那个在辽东战场上杀得北元铁骑闻风丧胆的猛將,此刻像一头被训斥后不敢抬头的大狗,老老实实地缩著尾巴。
他心里的火气消了几分,可那道坎还是没过去。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个直肠子掰扯了这么半天,他到底听懂没有。
“滚吧滚吧。现在瞅见你就烦,赶紧滚回辽东去,別在咱眼皮底下晃荡。”朱元璋的手在空中胡乱扇了几下,像是赶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蓝玉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爬起来便往外走。
蒋瓛还在殿外候著,见他出来,微微躬身,蓝玉依旧没有理他,径直大步朝宫门外走去。
殿內又恢復了寂静。
朱元璋转过身,重新面对著墙上那幅北元全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广袤的漠北草原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而另一边,蓝玉一路快步走出皇宫,脸上的慌乱依旧没有褪去。
他骑上自己的战马,回到自己在北平的临时居所。
一路上多少是有些心神不寧的。
他反覆琢磨,却依旧有些似懂非懂,明明陛下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他总觉得,哪里还是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蓝玉回到临时居所后,还是想不明白。
俗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顶上一个诸葛亮。
他立马派人將自己最信任的几名幕僚心腹,召到跟前来。
对。
蓝玉也有幕僚,平时写写算算,关键时候,出点餿主意
几名幕僚很快就到了,见蓝玉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心中皆是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