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伊把厢型车停在红绿灯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嘴里那颗薄荷糖已经在舌根底下压了快十分钟,腮帮子偶尔动一下。车窗外布鲁克林冬日的阳光被地铁高架桥的影子切成一明一暗的条纹,扫过挡风玻璃上那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膜。
“这家车厂欠了奥谢帮三个月的保护费。老板叫马库斯,四十多岁,以前在码头开叉车,后来自己盘了个旧车翻新的生意。上个月起忽然开始拖,这个月直接连电话都不接了。”
裴晏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高架桥下掠过的涂鸦。大d从后座探过头来,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凉透的披萨。
“上次我们去码头那家收帐,成一句废话都没说,那个秃头老板直接就把抽屉里的现金全倒出来了——乔伊你是不是记得,那秃头手都在抖,像见了鬼一样。”
乔伊没接话,打了个方向盘,厢型车拐进一条两侧堆满废旧轮胎的小巷。
车厂的门面是一栋两层砖楼,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昏暗的车间。空气里混着机油、橡胶和电焊的焦糊味。马库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乔伊落车,脸色变了变。他身后两个墨西哥裔伙计手里攥着扳手,眼神落在裴晏身上,先是困惑,然后是警觉。
“利亚姆呢?”乔伊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顶到右边腮帮子。
“上面。”马库斯朝楼梯努了努嘴,“他说要单独谈。”
乔伊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裴晏站在他旁边,把手插在旧夹克口袋里。大d把披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利亚姆一个人上去会不会有危险?”,乔伊瞥了他一眼。
然后楼上载来一声闷响——人体撞击铁皮墙面的声音。
大d嘴里的披萨停在半空中。乔伊扔了烟头一脚踩灭,从腰后拔出一把不锈钢扳手,朝楼梯口迈了一步。裴晏伸手按住他肩膀。
“等一下。”
骨传导耳机里,薇薇安的声音极轻极快地闪过:“查清了:马库斯在向科斯塔家族出卖奥谢帮的收帐路线。金链子私吞货款的事被他记录在案,证据已经发给了科斯塔内务部。”
“发给他们,三个人同时。”
不到一秒。她把同一套帐本数据拆成三份不同的切片,同时推送到金链子的加密邮箱、皮夹克的短信记录和马库斯的加密通信终端。
二楼办公室里,金链子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利亚姆,你老了——回去告诉奥谢帮那帮修车的——这条街从下个月起归科斯塔家族。”话音刚落,口袋里手机振了一下。皮夹克的手机在他腰间振了一下。马库斯的加密通信终端在办公桌抽屉里嗡了一声。三个人几乎同时低头看屏幕。
金链子看到的是马库斯发给科斯塔内务部的密报——他在码头仓库私吞的三批货、篡改的帐目、虚报的人员开支,全部被逐条列在内部调查文档上,落款是科斯塔内务部,上面有伊莎贝拉本人的加密签名。他抬头看马库斯。马库斯也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的密报——每一封都被标上了红框,配着伊莎贝拉亲笔签发的那行批注:“内务裁决已授权,清理资产,无需请示。”马库斯的脸色从困惑变成恐惧,因为他自己的邮件里确实存着那些密报,而金链子收到的每一份证据都指向他。皮夹克看到的是金链子准备把他推出来顶罪的消息。他抬头看金链子,金链子正盯着马库斯,马库斯正把手伸进抽屉去摸那把格洛克。
利亚姆靠在墙角。他看见三个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金链子拔枪,皮夹克拔枪,马库斯从抽屉里抽出那把格洛克。他贴着墙根,不动声色地往门口挪了一步。没人看他。三把枪互相指着,保险被扣开的声音在安静到极点的办公室里一连串地炸开,三个人同时在对彼此吼叫——你他妈在查我,你要推我出去顶罪,那些帐本是从哪来的。没有人看门口,没有人看一个靠在墙角、满脸是血、手里连武器都没有的爱尔兰佬。
利亚姆又挪了一步,肩膀擦过门框,人已经在走廊里了。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用手背擦掉眼角的血,加快了脚步。
乔伊和裴晏站在楼梯口。利亚姆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在副驾上,右眼框已经肿起来了,嘴角那道破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转头看着乔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开车,现在就走。”
乔伊发动引擎。大d从后座探过头来,手里捏着那块冷披萨,嘴张了好几次不知道该问什么。厢型车沿着巷子往外开,刚拐到车厂正门口,还没驶出碎石路面——楼上载来了枪声。
密集的,短促的。不是一枪两枪,是一连串炸开的爆响,夹着玻璃碎裂和金属撞击的声音,中间有一次极短的停顿——有人在换弹匣——然后又是两枪。碎石路面上几个墨西哥伙计弯腰抱头往车间里跑,扳手掉在地上弹了两下。高架桥上又一班地铁碾过铁轨,震鸣把枪声切成碎片。
然后安静了。
安静拖了大概十几秒。巷口洗衣店的流浪汉刚从纸板箱里探出脑袋,第二声单独的枪响从二楼窗口传下来。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