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的震颤,顺着持针器传到腕骨。
这首歌写的是罪——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法抗拒的、明知不该却绝不后悔的沉溺。他现在没有这种罪。他的罪不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的罪刻在他自己的虎口上。今晚他拆的每一圈线圈都是重新武装,不是谶悔。这首歌不是谶悔,从来不是。
《she is y s》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浮上来了。极慢,极沉,键盘铺开一片灰白色的和弦。塔雅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缓,象是在雪地里独自吟唱一首摇篮曲。《sleepg sun》。他认出了这首。她说这首歌写的是日全食——太阳被遮住的那几分钟,整个世界都暗了。现在它被推进他的颅骨里,陪他拆最后几层镀铝隔热膜。手指套在镀铝膜的层与层之间,一层一层揭,每一层只有几微米厚,滑的,冷的,在他指腹下像蝉翼一样微微发颤。钢琴还在流,他的呼吸慢下来,手指的幅度变小了。缝线在他的右肋下微微收紧,但他没有停。每揭一层,她的声音都在耳机里轻轻地报一次:“好了。下一层。“像从前在手术台上,监护仪的滴声每响一下,他就知道心脏还在跳。
第三天晚上,他拆梯度线圈的驱动模块。陶瓷基板上的金线,用手术刀尖一根一根挑下来。金线比头发还细,持针器夹住一端,另一端用镊子送到焊点。第四天晚上,射频放大器的钽电容——耐高压,容量大,她的清单上标注了“不可替代“。
他拆到超导磁体内核的时候,手电筒照到一截极细的铌钛丝。比之前拆到的所有线材都要细,直径只有几微米,绕在一个独立的陶瓷骨架上,绕法和其他线圈都不一样。
“这截线。“
她的声音亮起来:“这个留着。“
“干什么用?“
“不告诉你,但对你有大用——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把那截超导线单独收进一个硬质样品盒里,粘贴标签。拇指在盒盖上摩挲了一下。她说是大用,他就收好。和从前她每次神秘兮兮地给他留便签时一样——不问。信她。
最后一晚,他把整个地下室搜了一遍。墙角堆着淘汰的成像工作站,显卡插槽里的老款quadro被他拆下来——内核频率不高,但浮点精度足够跑她的模型。服务器机柜里的e内存条,他拔了十六根。她清单上没写这些,但她说“拿“。能拿的都拿了。背包塞满,修车厂借来的两个纸箱也装满了。
他最后一次走出地下室的时候,用那把钥匙把铁门重新锁好,和她进去之前一模一样。
回到公寓,他把所有东西铺在地板上。铌钛丝,铜镍合金网,钛合金紧固件,钽电容,镀铝绝热膜,金线,quadro显卡,e内存条。那截被她单独收藏的超导线放在最角落。他把样品盒拿起来,放在茶几上,和她的发圈并排。
“不够。“她说。
他看着她。
“磁流体,机器里没有,你需要去修车厂,乔伊那台报废的超跑避震器里有磁流变液。把它和造影剂提纯混合,那才是你的剑刃。“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乔伊有那台车“。她当然知道。她在修车厂的每一分钟,都在替他看,替他记。
“够吗?“他问。
“够,先把眼镜做出来,其他的,等你有了眼睛再说。“
他躺回地板上,右肋的缝线在隐隐地疼。指尖上还有金属碎屑的气味,铜粉和铌钛丝残留的凉意。他听着自己的呼吸,放慢下来,像睡前的潮汐,一点一点沉下去。
材料齐了。
明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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