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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大事(3 / 3)


“华裔。”裴晏说。

唐尼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隔了片刻,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轻的、象是在对自己说话的语气随口问道:“那你回去过吗?”

“没有。”

“我也是。我最后一次回北京是二〇〇〇年。那时候我女儿还很小,现在她已经住在长岛,有三个孩子。她不会说中文。我的孙子们也不会。他们只知道爷爷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北京冬天的雪——胡同里的煤烟味,早上卖年糕的梆子声。醒了之后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皇后区的高架桥和这个修车厂的烂招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老旧的金属滑轨发出极细的摩擦声。他从最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面红墙前面,身后是挂着红灯笼的廊檐。他的拇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象是在擦掉上面的灰。

“这是我和我太太。结婚那年照的,在故宫。她已经走了六年了。”他把照片放回抽屉里,轻轻关上,“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记得回去看一眼。不用做什么,就看一眼,趁你还能走。”

裴晏看着那张被关回抽屉里的照片。薇薇安在北京拍的那些照片在他脑子里叠印——十四岁到十八岁,整整四年。

夏天穿着裙子在烤串摊前对着镜头做鬼脸,背后是夕阳和胡同的灰墙。

冬天在北海公园的冰面上滑倒,羽绒服沾了一大片碎冰,她坐在冰上对着镜头笑,身后是白塔和灰蒙蒙的天。

她在香山顶上抱着膝盖看日出,在八达岭的最高烽火台上张开双臂假装自己飞了起来。

陕西的兵马俑坑前,西安的城墙上。成都的宽窄巷子里,南京中山陵的石阶下,杭州西湖的断桥边。每到一个新城市,她都会把相机举到最远,把自己和身后那片土地一起装进取景框里。她发语音的时候,语调里还带着马里兰州口音。后来那条语音里的马里兰州口音越来越轻,北京腔越来越重,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胡同里的煤烟味里泡出来的。

他知道她在北京的哪些小巷里吃过糖葫芦,知道她第一次看到长城时站在垛口边被风吹出了眼泪,知道她在西湖边跟一个老太太学会了用杭州话讲价。他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国家——父母出生的地方,也是薇薇安学会用中文叫他“晏哥”的地方。她一个人去了黄山,在徒峭的悬崖边买了把同心锁,刻上他和她的名字,锁在铁链上,把钥匙丢进云海里。她说等他也来了,他们要一起再挂一把新的,那把旧的,就是他们这些年分离的见证。

“我会的。”他垂下眼,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他推门出去。乔伊正靠在车旁的铁架边,一条腿支着,扳手搁在一旁。他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指,指了指裴晏的脖子:“上一个在这里被人抹了脖子的蠢货,连声都没吭出来。”他顿了顿,“这附近不止一个人在盯着你,可能不是科斯塔家的那些蠢货,是真正闻着血腥味来的狗。”他说完拿起扳手,重新蹲回车底,象是在自言自语。

裴晏推开修车厂的后门。高架桥的阴影已经完全吞没了整条街,最后一点冷硬的光线正在从屋顶边缘消退。

街对面,一辆深灰色轿车熄火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挡风玻璃后面,一点极淡的红光有规律地明灭——脉冲频率太稳定,不是烟头。有人把这间修车厂纳入了监视范围。

他不动声色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往那个方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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