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是紫微星人族的起源之地,也是根基所在。
李望乡取出一枚灵柬。
——【灵窍子接引灵柬】。
这是仙宗发下的特殊信物。凡离宗建门的修士,每十年可得一枚,用以出入中州道观局域,也是领取灵窍子的凭证。
灵光激发的刹那,眼前天地骤然一变。
脚下不再是寻常山川,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规整灵田。无数灵傀如工蚁般埋首其间,来回奔走,不知疲倦。更远处,则是一座座千层高塔拔地而起,每隔千里便立一座,高耸入云,森然成林。
塔影投在灵田之上,象一片片沉默而巨大的笼。
李望乡望着那一座座道观,胸口一点点发紧。
那里面养着什么,他当然知道。
不是香火,不是信众。
而是一代代凡人。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忧饥寒,自生至死,都被圈在塔中,唯一的使命,便是交配、繁衍,孕育出一批批身具灵窍的孩子——所谓“灵窍子”。
这,便是支撑紫微星人族近万载开辟战争的根源。
看似辉煌,实则冷酷到了极处。
可它却又并非全然封死。
道观不限制凡人的自由。若有的觉醒出自我意识,出现拒绝交配的行动后,道观就会放其离开,自生自灭。
然而,脱去樊笼之日,亦是直面残酷现实之始。
只知道交配的他们天知道该怎么生存。
往往饿死,冻死,或者更直接点,被守候在外的邪修抓住,当成血食。
偶有幸运的活下来的,也熬不过几代,后人在朝不保夕与年年贫瘠中,主动回头,重新叩响道观之门。
李望乡,便出身于这样一个挣脱樊笼的小镇。他的祖辈,正是当年的“离观者”。
幼时虽清苦,父母却总是一遍遍地告诫他:
——当如人活,断不可归。
那时的他,对道观只有模糊的厌恶。
及至登仙之后,见识了修士与凡人之间那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才真正摸到了这套秩序背后那种冰冷逻辑的边缘。
在高阶修士眼中,凡人真与虫豸无异。
也正因此,他才愈发提醒自己——
我是人。
我不可生此念。
我亦自凡尘中来,我有兄长,有亲族,与他们并无不同。
识海之中,【玄离】已自行显形,静静悬在他身侧。
镜面之上再无往日那点跳脱与卖弄,只馀一层沉沉流光,沉默俯瞰着下方那一座座森然高塔。
它这些日子已从无数玉简中拼凑出“道观”的模糊轮廓,可此刻亲眼见到,灵核深处仍旧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在它残存的印象里,仙凡隔阂,修士避红尘因果唯恐不及,生怕沾染,恶了天劫,误了长生。
而不是这样——
将同类如牲畜般豢养,成批成量地圈在塔中,只为源源不断地生出灵窍子,供一界修士取用。
这等行径,已不是冷酷,而是对生命的亵读。
更令它心惊的是,这一切竟如此堂而皇之,堂而皇之到整片天地都仿佛对此默许。
天道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
天道已死?
不,天道是万物运转的规律,绝不会死,那便是,天道允许。
这个念头一起,玄离骤然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
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也开始从镜中缓缓升起。
这些道观与灵田的分布,透着一股极不自然的规整。
它们并非随意林立。
每一座塔、每一片田,仿佛都卡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彼此之间以一种玄奥而冷酷的方式,将整片中州的灵机脉络死死锁在了某处。
玄离镜光猛地一凝。
一个极古老的阵名,自残损记忆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十田十玉十方大阵】。
它见过,或者说,它至少见过与此极相近的东西。
“好了。”玄离声音低了几分,“把灵柬收起来吧。”
李望乡却象没听见。
‘诶?’
玄离疑惑地将镜光转去。
只见李望乡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那一座座道观与灵田之间,眼底空得惊人。两行清泪不知何时已顺着面颊滑落,连他自己都象毫无察觉。
梦里那句质问,正在他脑海中一遍遍震响:
——睁大尔等的眼看清楚。
——这,是不是尔等想要的未来。
李望乡喉间微动,象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小镜子……”
“我是不是……做错了。”
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称呼,玄离镜光骤紧。
“金光老道?”
它那道稚嫩的声音里,竟罕见地透出一丝发毛的意味。
“你个老不死的……别这时候出来吓我。”
下一瞬,李望乡也猛地回过神来,抬手在脸上一抹,指尖竟触到了一片灼热。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