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主祭举起了圣杯,辅祭摇响了手铃,清脆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你们都喝这个,这是我立誓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芬巴出神地望着台上的主祭,主祭念的是关于耶稣把饼和酒分给他的信徒们的经文。
“你听过旧约的故事吗?”他忽然问。
“知道一些。”
“参孙,”芬巴说,“上帝赐他神力,让他做以色列的士师,他赤手空拳撕裂狮子,用驴腮骨杀死一千个非利士人,但一个女人套出他力气的秘密,剃了他的头发,非利士人挖了他的眼睛,把他关在磨坊里推磨。”
理查德没有回答,让他接着说。
“参孙向上帝祈祷,说‘主耶和华啊,求你眷念我。上帝啊,求你赐我这一次的力量,使我在非利士人身上报那剜我双眼的仇。’他抱着神殿的柱子,把房子推倒了,压死了三千个非利士人,也压死了自己。”
教堂里,拉丁文的布道伴上风琴的节奏,悠扬而遥远。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芬巴低垂着头颅,像受礼的信徒。
理查德明白,参孙推倒石柱,是与敌人同归于尽,芬巴想要格林伍德倒台,即使自己可能再看不到,甚至死了都在所不惜。
“如果我们准备得够充分,行事够小心,你这些坏的预想可能都不会发生……”理查德试图安慰他。
“愿天主保佑这些事不会发生,”芬巴打断了他,“但一旦发生了,你得答应我。”
“什么?”
“照顾好我那几个晚辈,还有我家人。他们不需要大富大贵,只需要有一口饭吃,有一个地方住,不用象我一样,在流水在线等死。”
理查德的喉咙有些哽塞,他咽了一口唾沫:“我答应你。”
“谢谢,我知道你承诺多有分量。”他说。
主祭念完了布道词,声音提高了一些:“请各位上前,领受基督的圣体。”
椅子开始响动,信徒们从跪凳上站起来,排成两列,缓缓走向祭坛。
男人摘下帽子,女人把披肩拢了拢,拉着孩子的手,鞋子落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着白袍的辅祭站在祭坛前,手里端着一个金色的盘子,上面是小小的圆饼,主祭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圣杯。
芬巴吃力地站起身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慢,象是在攒力气。
“保重。”他说。
他跟着队列,一步一步走向祭坛,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很瘦,身上的衬衫象是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主祭面前,跪下,张开嘴。主祭把一块白色的面饼放在他舌尖,在他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理查德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他不是信徒,不能上前领圣体。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低着的头和被烛光照亮的侧脸,天主能把他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吗?他不知道。
信徒们一个个受过圣体,接着祭坛上的一只小手铃响了,辅祭摇了几下,宣告着弥撒结束了。
信徒们开始在胸前画十字,有人弯下腰去亲椅背上的十字架,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几个便士放进门口的募捐箱。
理查德站了起来,同样敬重地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教堂,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骨,伦敦的浓雾渐渐散去,他得回到自己的工厂,那里一刻都少不了他。
他站在台阶上,扯了扯大衣领子,朝街口望去,刚想叫一辆马车。
街角的一个男人走了上来,深蓝色的大衣裁剪合体,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双肩向后收着,脊背绷得笔直,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扣在一起。
“布莱恩先生。”他微微欠了欠身,与其说是鞠躬,不如说是某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姿态。
“呃,您是?”理查德停下来,目光从男人的脸上扫过。
那张脸四十岁上下,夸张的大鼻子总象是闻到了什么奇怪的味道,腮帮子努着。
“一位想和您聊两句的过客,”男人侧身朝街对面一指,“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不知道布莱恩先生有没有兴趣一起吃个早餐?”
理查德已经吃过了,和露易丝一起,一整盘煎蛋和烤面包,他吃得干干净净。
但他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自己的胃却不自觉地痉孪了一下,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好。”
男人点了点头,朝街对面走去。
餐馆坐落在一栋老房子的底层,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发亮。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男人在椅子上坐好,可他的背始终没有靠过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搭在一起。
侍者走过来,男人没有看菜单:“两份培根煎蛋,全熟,还有咖啡。”
他说完,看了理查德一眼:“您还需要别的吗?”
“不用了。”理查德已经开始后悔了。
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培根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脂肪的焦香混着咖啡的苦味,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升腾。
男人深吸一口气,好象饭香也是付钱买的,舍不得浪费一口。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