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西的晚潮反复冲洗着锈红色的河岸,河里上百支桅杆的旗帜,最先被风扯得哗啦作响,它穿过利物浦的红砖房,在阿德尔菲酒店的石墙外打了个旋,然后消散在暮色里。
这是一栋接待贵族和富商四十馀年的奢华酒店,格莱斯顿在此下榻进行巡回演讲。
理查德受邀来到酒店顶层的一间私密包厢,这里暗红的大马士革锦缎墙纸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光滑的橡木护墙板不知打了多少次蜡。
巨大的落地窗两侧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景色与私密就在这一拉一放之间。
理查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坐垫很软,以至于他的背陷了进去。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了塞的红酒,旁边是一只水晶高脚杯。
他倒了一杯,端起来晃了晃,然后凑近鼻尖嗅了一下。
黑醋栗、李子、还有一丝橡木桶的香味是如此醇厚,你不必懂酒也闻得出来,这是顶级的红酒。
“恩。”他抿了一口,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感叹。
格莱斯顿的演讲应该刚刚结束,理查德能想象得到几千人众把大厅挤得水泄不通的模样。
接着,门被侍者推开。
他的头发已经灰白了,双颊因为长期奔波而凹陷下去,颧骨的轮廓被煤气灯刻画得格外锐利。
但他的眼睛里面燃着火。
他刚从演讲台上下来,几千人的呼吸和心跳中凝聚的热量还没有从他身上散去,理查德几乎能看见那层磁场。
格莱斯顿仿佛刚刚战胜了自己的某个宿敌,精神高亢而身体疲惫。
理查德站起来。他站起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忍着伤口的不适,走到格莱斯顿面前,伸出手:“格莱斯顿先生,晚上好。”
格莱斯顿欣慰地笑笑,握住理查德的手,用力摇了一下。
“你就是布莱恩先生。”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连续几个小时演讲他的嗓子一定快冒烟了。
但即使是这样,他咬字依旧十分清淅:“亨利议员在信里说,你比伦敦所有的商人都有远见。”
理查德微微欠了一下身:“您过奖了,先生。”
格莱斯顿是商人出身,虽然做过两任财政大臣,但他不是贵族,因此二人的姿态是相当平等而和谐的,如合伙人或朋友之间的交往。
他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侍者说:“麻烦你,一杯蜂蜜水,温的。”
侍者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格莱斯顿在理查德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不必过谦,布莱恩先生,你的名字和事迹已经飘到了威尔士,不单单是因为你的kii步枪赢下了陆军的竞标,或是你的体系被伍利奇皇家兵工厂采纳,但当然,这两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记住你。”
侍者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杯里冒着细微的白烟。
格莱斯顿接过来,吹了吹,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完了,象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去嘴唇上的水渍。
“你对于爱尔兰工人的态度和事迹,我在报纸上读过了,令人印象深刻。”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的。”理查德点了点头,“工人需要的不是善人的施舍,是一份可以养家的体面薪水和安心养伤的权利。这是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尊严。”
“没错,尊严。”格莱斯顿用手点了一下桌面,“这也是我主张废除爱尔兰国教会的原因,从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人的口粮钱剜去一块,去供养一个他根本不信仰的教会,这是不公且耻辱性的”
“是的,”理查德赞同道,“这确实是当下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否则爱尔兰人永远无法对联合王国产生归属感。”
这时,侍者又端了一杯蜂蜜水进来,这一次杯子里多了一片薄薄的柠檬,换走了那杯已经空了的白杯。
格莱斯顿端起来,这次他喝得慢了些。
“但今天请你来,”他说,“不是来讨论这个的。”
理查德直起了身子,他知道前面那些关于爱尔兰教会的对话,是格莱斯顿在确认他是不是那个亨利议员所描述的人,他是不是在思想上与自己站在同一条战在线的。
至于教会、土地改革,格莱斯顿自己就能解决。
他即将推行的改革法案都在他的脑子里,那些是他的战场。
但现在他要说的,是一个他解决不了的麻烦。
“普鲁士人,”格莱斯顿说,“他们的克虏伯大炮,在两年前的普奥战争中大显神威,奥地利人连普鲁士士兵的人影都没见到,炮弹就把他们的指挥系统打上了天。”
格莱斯顿端起蜂蜜水又抿了一口。
“可我们也强不到哪去,开炮之前,我们的炮手还要向上帝祈祷它不会炸膛。”
理查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不是夸张,阿姆斯特朗炮确实是世界上最早的后装线膛炮,是大英帝国的骄傲。
但在实战中,它暴露了许多问题。
炮闩闭锁不严,火药燃气从缝隙里泄漏出来,炮管的材料不够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