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逐渐散去,海因里希站在原地,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与蒸汽擦肩而过,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理查德走上前去同他搭话:“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转过身,把长铲拄在地上,这才注意到了理查德的存在,赶忙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却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来。
他的手太脏了,煤灰和油污早就沁进了他的皮肤,不是随便抹几下就能去掉的。
理查德笑笑,把手伸了出去。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了手。
理查德一把握住了那只强而有力的手,他感觉得到细小的煤灰在掌心里碎开。
“你刚才的行为真勇敢。”理查德看着蒸汽管,“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把手抽回去:“在您没改进炉子的时候,这种事情每周都会重演,现在频率低得多了。”
“您怎么想起来见我一面了?”他有些困惑地问。
理查德把手插进口袋里:“我听说你的技艺在工人里面是独一档的,特意来请教一下。”
眼前这个面对危险毫不畏缩的男人,忽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哪有什么技艺,都是这几十年攒下来的。”
“你太谦虚了。”理查德看着他,“家里的人都好吗?”
海因里希点点头:“托您的福,一切都好,妻子在家带孩子,这时也该吃中饭了。”
当他谈起妻子和孩子时,他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弯起,紧绷的面部肌肉也短暂地松弛了下来。
“如果你有任何经济上的困难都可以和我开口。”理查德轻声说道,“毕竟,这里也是我的工厂。”
海因里希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铲柄,仿佛有什么东西扎到了他的手似的。
“经济方面……”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您是什么意思?”
“要是你的孩子们缺钱了,或者……老家的人生了病,这些困难都可以说。”理查德赶忙解释。
海因里希的脸色忽然变了,理查德看得见他头顶暴起的青筋,但他强压着情绪说道:“您根本不是来看望我的。对吗?您是来问话的。”
理查德刚要张嘴否定,但海因里希没有给他机会。
“我这样和您说吧,”海因里希斩钉截铁地说,“我从没干过对不起我良心的事,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最好带着证据来。”
他把铲子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要继续工作了。”
说完,海因里希便回到了岗位上,再也不回头看理查德一眼。
理查德盯着海因里希的背影,他在听到“经济方面”四个字时的表现不象是心虚,更象是怕被误解。
直觉告诉他,海因里希这样的人做不成间谍,他太不象一个会在暗处传递情报的人。
但帐目上那笔汇款确实可疑,这笔钱去了哪里?他用它做了什么?
正想着,西门子走过来,神色中透露着忧虑:“发生什么事了,理查德?谈话进行得不顺利?”
理查德摇了摇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自然垂着:“是我的问题,我们能去办公室聊吗?顺便我想看看帐本。”
西门子迟疑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二人朝车间的侧门走去。
办公室位于厂区行政主楼的二层,朝南的整面墙被平板浮法玻璃占据,从窗口望去,兰多尔炼钢厂的全景尽收眼底。
一排排蓄热式平炉从炉膛里冒出幽蓝色的火焰,烟囱里冒出的白烟在暮色中散作灰白的丝带,指向布里托斯尔海峡的方向。
理查德站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着帐本。
西门子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双手在膝盖上交叉。
“你是怀疑我的工头从工厂里偷钱?”西门子问。
理查德没有抬头,目光还在那些数字上游走:“您觉得不可能?”
西门子捏了捏胡子,表情十分笃定。
“我虽然与他共事的时间不长,可海因里希从这里还是个铜锌加工厂开始就是工头,他有着和我一样对工作严谨的态度,把工厂的钱放进自己口袋这种事……”他摇了摇头,“……我绝不信他做得出来。”
理查德抬起头,把帐本噗的一声合上:“如果他不是把钱放进自己口袋,而是把东西送出工厂呢?”
西门子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帐本我看过了,”理查德转过身,“每一笔都没有问题,也没有什么漏洞可钻,可海因里希最近收到了几笔来路不明的汇款。”
他直视着西门子的眼睛,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您得理解我的多疑。毕竟我们所作的一切事情都是国家级的机密,任何漏洞都可能是致命的。”
西门子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些在炉前忙碌的工人,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两下。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那笔钱绝不可能凭空进到他的手里,您有什么想法吗?”
理查德走到桌旁,用指腹感受着它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