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珩珩去陈岩石家吃的那顿饭,是老人亲自打电话来叫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但洪亮,带着那种只有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有的、不怒自威的底气。
“珩珩,晚上来家里吃饭,你阿姨炖了排骨。”
季珩珩说好,挂了电话,把手头的事交代了一下,开车去了老城区。
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象一双双正在祈求什么的、苍老的手。
院门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照得发亮,象一条被水浸泡过的、正在发光的旧绸带。
陈岩石站在门口等他。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干净得象他这个人一样。
头发全白了,白得象雪,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腰有些弯,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看到季珩珩从巷口走过来,老人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象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脸上挤出来的。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陈岩石拉着季珩珩的手往屋里走。
老人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有力,那么温暖。
两只手握在一起,都没有用力,但都没有松开。
他们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些东西——信任,承诺,还有那句不用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懂的话。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饭桌。
不大,圆形的,铺着白色的桌布。
桌上摆着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在客厅里弥漫着,和着暖气的温度,把冬天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陈岩石的老伴从厨房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她笑着对季珩珩说:“小季,你陈爷爷听说你要来,高兴得中午都没睡午觉。”
陈岩石瞪了她一眼,但那瞪里没有怒气,只有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带着宠溺的嗔怪。
“就你话多。”
季珩珩笑了,在桌边坐下来。
陈岩石坐在他旁边,老伴坐在对面。
三个人围着圆桌,象一家人。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勺子舀汤的声音,排骨被咬开时骨头和肉分离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暖的、家常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季珩珩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嚼着,咽下去,说了一句“好吃”。
陈岩石的老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吃了一半,陈岩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
酒是普通的二锅头,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老人喝得很慢,很仔细,象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季珩珩。
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试探,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接近于“托付”的东西——一个老人把自己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件事,托付给一个他信得过的年轻人。
“珩珩,大风厂的事,你查清楚了?”
陈岩石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象一块石头被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季珩珩放下筷子,看着老人的眼睛。
“查清楚了。蔡成功在把股权抵押给山水集团之前,已经从山水集团那里拿了钱。
他是自愿的,不是被逼的,不是被骗的,是自愿的。”
陈岩石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抖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的手,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他把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桌面,象是在稳住自己。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很久。
红烧排骨的汤汁已经凝固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清炒时蔬的颜色不再翠绿,变得有些发黄。
西红柿鸡蛋汤已经凉了,西红柿的酸味和鸡蛋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
“珩珩,你说蔡成功拿钱了?”陈岩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季珩珩点头。
“山水集团的一个关联公司,在股权质押合同签之前三天,给蔡成功的表弟转了两百万。
蔡成功的表弟当天就给蔡成功妻子的账户转了十万。
不是铁证,但足够说明问题了。
他不是被逼到绝路的,他是主动把自己卖给山水集团的。
那五千万的过桥贷款,是他自己去求来的。
他知道银行的续贷不会下来,知道六天之后他还不上钱,知道山水集团会拿走大风厂的全部股权。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签了那份合同。”
陈岩石沉默了。
老伴也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那声音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象一个老人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的东西——时间,信任,还有对那些他曾经寄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