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离开汉东的那个下午,季珩珩正在产业园的工地上。
钢结构的厂房已经封顶了,工人们在安装设备,大型的行车在头顶缓慢移动,发出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鸣声。
小孟戴着安全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计算机,上面是设备进度的实时数据。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季珩珩抬头看着那台正在吊装的行车,看着它把一台巨大的冲压机稳稳地放在基座上,工人们围上去,开始拧螺栓。
他没有笑,没有如释重负,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
侯亮平走了,象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呼呼响,吹走了也就走了,连片叶子都没吹动。
但季珩珩知道,侯亮平不是被风吹走的,是他自己站不稳。
从他签下那张传唤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不稳了。
从他违规抓捕欧阳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不稳了。
从他逼死那个面包车司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站不稳了。
一个人站不稳,不是因为别人推他,是因为他自己的腿断了。
手机震了一下。
季珩珩拿起来一看,是祁同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季总,侯亮平走了。谢谢您。”季珩珩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收起来。
祁同伟在谢他,不是谢他赶走了侯亮平,是谢他在侯亮平查祁同伟的时候没有松手,是谢他在省纪委找祁同伟谈话的时候帮他稳住了阵脚,是谢他在祁同伟最需要有人拉一把的时候伸出了手。
季珩珩没有回复,因为不需要回复。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被人谢。
有些话,说了就是说了,不需要被人记。
晚上,祁同伟约季珩珩吃饭。
地方是他挑的,不是上次的私房菜馆,是公安厅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藏在一条窄巷子的深处,门面很小,里面只有几张桌子。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和祁同伟很熟,看到他进来,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祁同伟把季珩珩让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桌上没有菜,只有一壶茶,茶是普通的铁观音,泡得很浓。
“季总,侯亮平的事,多亏了您。”
祁同伟端起茶杯,没有喝,捧在手心里,杯中的热气升腾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屏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象一块块石头被码在一起,砌成了一堵墙。
“不是您在后面撑着,我祁同伟早就被侯亮平搞倒了。
省纪委找我谈话那次,如果不是您教我怎么说,我可能就扛不住了。
侯亮平举报我的那些材料,如果不是您帮我挡着,我可能已经被停职了。”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看着祁同伟,目光平静得象一面没有风的湖。
“祁厅长,侯亮平的事,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的案子,由上面去查。我们不再插手,也不再议论,从今天起,汉东没有侯亮平这个人。”
祁同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季珩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暖光。
那种光不是胜利者的光,不是征服者的光,是一种更接近于“放下”的光。
侯亮平是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了很久。
现在石头搬开了,心还在跳,但跳得更轻了,更稳了,更象一颗正常的心了。
季珩珩在告诉他——不要记恨侯亮平,不要报复侯亮平,不要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任何关于侯亮平的事。
侯亮平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从今天起,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祁同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象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季总,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不是沙哑,是那种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之后、喉咙忽然通畅了、反而不太习惯的哑。
“侯亮平的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他,不会再想他,不会再把他当回事。”
季珩珩点了点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确实苦,但回甘很长。
菜端上来了。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
菜不多,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在小小的店里弥漫着,和着暖气的温度,把冬天的寒意挡在了门外。
祁同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他的眼框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端着饭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是火。
“季总,我祁同伟这辈子,跟过很多人。
跟过高育良,跟过赵瑞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