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常委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这是季胜利到任以来最棘手的一次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汉东省上半年的经济形势和下半年的工作部署。
但所有人都知道,议题是幌子,真正的战场在别处。
山水集团快要倒了,赵瑞龙快要跑了,高小琴快要被抓了,侯亮平被调走了。
赵家帮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关系网,被季胜利和季珩珩一刀一刀地砍断了。
网上的结点一颗一颗地松动,但还有一些结点死死地咬着,不肯松口。
这些结点不是赵家的人,是曾经靠赵家吃饭、拿过赵家的钱、替赵家办过事、如今怕被清算的人。
他们要在常委会上反扑——不是反扑季胜利,是反扑季胜利的决策,反扑季胜利的人,反扑季胜利的政策。
他们不敢动季胜利本人,但敢动季胜利的人。
砍掉季胜利的手脚,季胜利就站不稳了。
季珩珩是在前一天晚上知道这些的。
李铭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计算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堆数字、日期和备注。
“明天常委会的议题是经济工作,但真正要讨论的,是星穹汽车产业园的土地审批和税收优惠。
有人要在常委会上发难,说产业园的土地审批程序违规,说税收优惠力度过大,说星穹集团是外来企业,不应该享受本地企业的待遇。
发难的人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小圈子。
牵头的姓钱,省发改委主任,赵立春在任时提拔的。
他在常委会上有人,省财政厅、省国土厅、省环保厅,都有他的人。”
季珩珩接过平板计算机,把那些名字和数字逐一记下。
钱主任、刘厅长、王厅长、赵主任。
这些人的名字在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都出现过,不是收过山水集团的钱,就是替赵家帮办过事,或者帮高小琴打过招呼。
他们不是赵家的人,但他们是赵家帮的受益者。
赵家帮倒了,他们的利益受损了,他们要反扑。
“季总,还有一件事。”
李铭翻开另一页。
“钱主任的儿子在山水集团的一个项目里担任过顾问,每个月拿五十万块的顾问费,拿了三年。
山水集团的帐本被查封之后,这笔钱被查出来了。
钱主任慌了,他怕这笔钱被定性为受贿。
所以他要在常委会上把水搅浑,让季书记顾不上查他。”
季珩珩把平板计算机还给李铭,靠在大班椅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圈。
钱主任不是要反扑,是要自救。
钱主任的儿子拿了山水集团的钱,这笔钱说不清楚。
一旦被查出来,他不仅是丢官,是要坐牢。
他要在常委会上表现,向季胜利“示好”,向省委示好,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赵家帮的人。
但他的示好是用攻击星穹集团的方式来实现的,这是季珩珩不能接受的。
“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明天一早送到我爸手上。
不是举报,是情况通报。
让他知道常委会上谁会发难,为什么发难,手里有什么牌。
他知道了,就能应对。”
李铭点头,收起平板计算机,转身走了。
季珩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州。
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那栋山水集团的大楼已经快空了,窗户黑漆漆的,象一个没有眼珠的眼框。
他看着那栋楼,想起赵瑞龙在山水会所吼的那句话——“在汉东省,还没有我赵瑞龙办不成的事。”
他办成了很多事,也办砸了很多事。
他办成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翻出来。
他办砸的那些事,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清算。
周三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的灯全开着,冷白色的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皱纹都无处可藏。
椭圆形的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话筒、水杯、笔记本和几支削好的铅笔。
季胜利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象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他的眼睛不平静,像湖面下的暗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高育良坐在季胜利的左手边。
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平静得象一尊被精心雕刻的塑象。
但季珩珩从父亲昨晚发来的消息里知道,高育良今天不会帮季胜利说话,也不会帮钱主任说话。
他会沉默,会观望,会在两军对垒的时候坐在中军帐里喝茶。
等胜负已分,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就是高育良在汉东二十多年的生存之道——不站队,不表态,不得罪任何人。
钱主任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距离季胜利最远的位置。
他故意选了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他谦虚,是因为他想让所有人看到——我不是季书记的人,我离他很远。
他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