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走了,只剩一个老头。”
韩信的手停了。
“什么老头?”
曹参朝身后一指,两个汉军士兵架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头走过来。
老匠头。
他的棉袍上全是松脂和木屑。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脏东西,左手食指在撬船底的时候割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
韩信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造船的?”
“恩。”
“图纸呢?”
“没有。”
“在你脑子里?”
老匠头没接话。
韩信盯着他看了五息。
“把他安排好。给饭吃。给厚衣服穿。不许打不许骂。”
曹参张了张嘴。
“大将军,这老头把那条船的底全撬了——”
“我知道。”
韩信的手重新放在扶手上。
“但他会造船。”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看老匠头了。他抬头看向造船坊后面的大片土地。
几万亩地。
冬天的地里什么都没有。积雪下面是翻过的黑土。来年开春,播种就能种。
辽东有地有水有木头有港口。
缺的是粮食和技术。
粮食,韩信看了一眼码头旁边。地上有撒落的盐粒子。
盐能换粮。
辽东靠海,海水煮盐不需要技术。
韩信的手指又开始弹扶手了。
这是他算帐时候的习惯。每弹一下,脑子里多一笔。
“曹参。”
“在。”
“明天开始。五千劳工全部解除看管。发工具。种地太晚了,先修房子。”
“五千劳工不是明军的人吗,”
“他们没地方去。徐达跑了,没带他们。他们留在这里,就是我们的人。”
曹参想了想。对。
五千个被徐达留下的劳工,不是明军正规军,是后勤。,苦力的,现在老板跑了,他们就是没主的。
谁给饭吃就跟谁。
“还有。”韩信转了下轮椅。“伐木场围栏拆了。木头拿去盖房子。”
“盖多少?”
“八千间。我的人八千。劳工五千。一共一万三千人。先盖八千间。两人一间。剩下的慢慢来。”
曹参皱眉。“弟兄们身体——”
“拉肚子的那批人,今天开始只喝白水粥。煮烂。胃受不了硬东西。连喝三天。”
韩信从毯子下面摸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是他在行军途中记的笔记,歪歪扭扭的字。
第七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霉粮致泻,先清肠,后补粥,忌油腥荤腥。七日可复。
这是他从军营里一个老伙夫嘴里问来的偏方。
老伙夫说他年轻时候在淮西跟着一个大帅打仗,军粮霉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么治的。
那个大帅姓朱。
韩信把册子合上。
“七天之后,能站起来的人全部操练。辽东这块地,不能光种。得有兵。”
“防谁?”
“谁都防。”
韩信看了一眼海面。船的黑点已经不见了。
“徐达跑了。但他会回来的。新大陆的常遇春会回来。朱元璋也会回来。”
他的手拍了一下扶手。
“到那个时候,辽东已经是大汉的了。”
……
海上。
第一条船在碎冰区里走了两个时辰。
冰块不断撞在船首的铁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几块大的,撞得整条船都在晃。
王小五吐了三次。他趴在船舷上,脸色惨绿。
“图纸没事吗?”旁边的老工匠问。
王小五拍了拍怀里。三卷图纸裹着油布,贴在胸口。
“没事。”
船首终于穿过了碎冰区。前面是开阔水面。灰色的海。灰色的天。分不清哪是哪。
徐达站在船头。
“升帆。”
帆升起来了,旧帆,补丁摞补丁,但风灌进去的那一刻,船速一下子快了。
船头朝东。
东面是什么?
太平洋。
再往东。
新大陆。
“多久能到?”副将问。
徐达没回答,他在心里算。
从辽东到新大陆的北海岸,嬴政的狼船跑过一趟,用了二十三天,但嬴政走的是北线,经高句丽、东瀛再折向东北。
徐达没有东瀛的驿站可以补给,他得直接横穿。
顺风的话,二十天。
逆风或者遇上风浪,三十天以上。
船上的水和干粮够十五天。
差五到十五天。
“把每天的饭减成两顿。每顿减三成。”
副将苦着脸。
“大将军,弟兄们已经瘦得,”
“饿不死。到了新大陆有番薯。”
徐达从船头走到船尾。
一千个人挤在甲板上、舱室里、过道里。
到处是人,